夜很深了。
窗帘被海风灌得一伏一伏，远处潮声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加琳娜枕着方晓东的胳膊，一头金发散在他胸口。她忽然轻声说：亲爱的，这下你跑不掉了吧？
方晓东低头看她，没马上接话，只是微笑。
良久后。
“我本就没打算跑，在巴格达的共和国大桥上，我在河里听到了你撕心裂肺的哭声。当时，我就决定和你在一起了，不过，没有我父母的祝福，没有小雪的同意，那便不完美了。”
好吧，我知道我过关了，她撑起半个身子，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现在，让我们聊聊你的案子吧，我可不是个花瓶。
方晓东失笑。这女人，刚在床上把人折腾得骨头都酥了，转头就来谈公事。
他伸手拧亮床头灯，坐起来靠着床头，点了根烟，把这几天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乔八的口供，维港和金兰湾两条人口贩卖线，林阳带队抓人遇上夜战，跑掉的奈良，还有赛坤是坤沙干儿子这层关系。
线头捋到最后，他吐出一口烟，全指向金三角的那个王。
加琳娜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她撑起身，下床倒了杯水，慢慢喝完，才开口。
方，关于坤沙的情报，我们克格勃也有。她坐回床边，他的货，最远能散到美国去。这是我们克格勃喜闻乐见的——美国人的资本主义，在毒品中被腐蚀，那才是一道美丽风景。
不过，她话锋一转，既然他惹到了你，那我就给你出出主意吧。
方晓东把烟掐了：洗耳恭听。
金三角不是坤沙一个人的。加琳娜盘起腿坐起，身上披着的薄毯滑落，完美的身材毫不掩饰的呈现在他面前：
除了他，还有不少小武装、小头人，各守一片山。北面有缅共的武装，他们也种罂粟，提炼工厂比坤沙的还大。泰北那边还有一支军事武装，据说是当年中国内地败退过去的国民党残部，规模也不小。
方晓东点头，大小山头十几个，他们是最强的那几个。
最强的那个，是所有小山头又恨又怕的。加琳娜看着他，坤沙势大，你要打坤沙，那些小山头的态度就很关键。而且那地方地理太复杂，山高林密，你很难从物理上直接消灭他。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自己直接动手。她竖起一根手指，打压最强的一方，扶植较弱的一方，让他们自己去咬。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你的东丹军再进去，一举荡平，代价最小。
方晓东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真的要去推平金三角？这可不是件好事，那地方，还隔着克伦邦和孟邦，山天山地的，即便是拿到手也是个烫手山芋。
这路子，跟他模模糊糊想过的东西对上了，但他一直没理顺。
还有一条，更要紧。加琳娜的声音低下来，方，你得给山里的老百姓找一条不种罂粟也能活的活路。
我们克格勃了解过种那东西的人。他们不是自己愿意种，是没法子。山地种不了粮食，种了别的经济作物又运不出去，只能烂在山里。只有罂粟，有人上门来收，给现钱。
那东西太毒了。常年沾它的汁水，一个个都是短命鬼，三四十岁，人就没了。可不种，当年就得饿死。为了妻儿的活路，只能硬着头皮去种。
你要是直接把他们的活路断了，你又不能给他们新活路，你就是他们的敌人；你若能安排好他们未来的生计，那你就是他们的恩人。她说得很慢，到那时候，不用你一枪一弹，人心自己就过来了。
方晓东靠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心里那团乱麻，被这个女人三言两语理出了头绪——
打压最强，扶植较弱，让他们狗咬狗；再拿替代生计断了罂粟的根。
杀一个坤沙解决不了金三角，还会有第二个坤沙冒出来。可按这个思路走下去，金三角会自己变天。
他一把把加琳娜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你这哪是克格勃特工出身，你这是我的好参谋。
加琳娜被亲得笑出了声，扭着身子问：那你怎么谢我？
方晓东伸手又把灯关了。
怎么谢？我让你今晚飞到天上去！
窗外海风正急，一浪赶着一浪。
……
三天后，东丹墨吉城西南的橡胶种植园区内。
刚回到部队没两天的萨耶，接到了紧急调令：
东丹军第四步兵旅立即补充弹药辎重，全旅调动，开赴高当城外的荷叶镇待命。
调令上没有说明任务细节，只盖着军事委员会的红章。
萨耶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言不发，主席要用他去打仗？说明主席对他不再有成见了，那是好事，必须好好干，于是赶紧跑去催各营清点弹药。
同一天，娜波的克伦旅也接到命令：
封锁辖区内一切关隘路口，部队补充弹药，进入战备状态。
命令一道接一道。
整个东丹境内风起云涌，风声鹤唳。
粗略算下来，这次军事调动涉及了东丹军将近三分之一的正规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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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底层老百姓都闻到了味儿。
高当城里米价两天涨了两成，茶馆里人人压着嗓子议论——要打仗了，就是不知道跟谁打。
参谋部里，方晓东正一个人对着地图出神，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加琳娜进来了。
她穿了一身东丹军的制式军官军装，肩章上是空的，没有军衔。
军装明显是新改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那双腿笔直修长。
亲爱的，她往桌边一站，这次军事行动，让我也参与吧。
方晓东挑眉看着她。
那个……她难得有点心虚，小雪说过，让我要辅助你。
方晓东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这个斯拉夫女妖精。这几天晚上可没让他有丝毫喘息的机会，一晚上接一晚上，榨得他腰眼发酸。
还好如今老子骨骼清奇，换个旁人，估计早累死在温柔乡里了。
北面有情况。他把桌上那份情报推过去，把话题拽回正事。
加琳娜接过去看。
娜波潜伏在北面的暗哨传回消息：一支数千人规模的武装部队，正从掸邦地区出发，穿过克伦邦、孟邦的山地，向东丹边境方向运动。
几千人？加琳娜的眉头拧起来，指了指地图：这个方向……
所以，方晓东坐下，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你想参与？
当然！加琳娜立刻挺直腰板，我可是专门上过我们苏联的战争战役课的。哼，我的导师，可是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三星将军！
她扬起小脸蛋，一脸自豪。
呵呵。方晓东摇头，我敢保证，你们课上讲的那些战斗地形，肯定没有东南亚的山地丘陵。
苏联那套钢铁洪流的战争艺术，大平原上坦克集群冲锋，放到这瘴气弥漫、一脚踩下去半腿泥的雨林山地里，坦克连调头的地方都没有。真不适应这里。
嗯……加琳娜泄了点气，但嘴上依然不服，你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是，我对战斗时的火力配置，可是有过专门研究的！
方晓东摆摆手，喏，啥时候你帮我多搞点你们苏联的重火力武器过来，那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啦。
至于这次军事行动——你就在参谋团队里吧，没事出出主意也行。
对自己的女人，他从不小气。再说了，那天夜里她三言两语点破金三角的那番话，值一个参谋的位置。
加琳娜眼睛一亮，凑过来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口，转身就去搬椅子，大有现在就上岗的架势。
方晓东笑了笑，伸手把北面山地的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顺着掸邦到孟邦那条线缓缓划过去。
数千人，翻山越岭，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需要很多天。
是有人想趁火打劫？还是真的是坤沙动了？还有，这次抓获的赛坤，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干儿子，怎么可能让坤沙如此大动干戈？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让娜波的人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们的番号、装备，还有——他顿了顿，到底朝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