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酒店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萨耶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久了——准确地说，是坐一会儿，站一会儿，绕着桌子转一会儿，再坐一会儿。
门一响，他地弹起来，腰板绷得笔直，嗓门大得像在操场点名：
主席！
坐坐坐。方晓东被震得耳朵发麻，抬手往下压，就咱俩，你这么大嗓门做什么？
萨耶坐回去，半个屁股搭在椅子边上。
暴力拆迁的事，林阳查得差不多了，我今天把话说透。方晓东也不绕弯子，你大舅子白起年干出来的事，钉死了。六条人命，他跑不掉。
萨耶的后背地就紧了。
不过呢，查他的时候，顺带翻出点小零碎。方晓东慢条斯理，你太太白奈拉，收过她哥哥一些东西。金首饰，翡翠料子，还有一台日本电视机。
主席！萨耶又弹起来了，脸憋成紫红，这事我昨晚审了她一整夜！东西全在家里，我回去就上交！她糊涂，眼皮子浅，见不得好东西——可她哥那些脏事，她一件都不知道！我拿命担保！
我说她参与了吗？
萨耶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哥哥给妹妹送点东西，很正常。她不知道那些东西底下垫着人命，她有什么罪？方晓东说得稀松平常，我要连这个都掰扯，东丹的孟族老百姓得戳我脊梁骨。
萨耶怔怔地看着他。
来之前，他什么都想到了。要是太太一定要被牵扯进去，他拼了这个旅长不当，也要保住她——这女人跟了他十几年，当年钻山林打游击的时候，跟着他吃尽了苦头。
结果，人家压根儿没打算搞株连。
萨耶，我给你算笔账。方晓东往椅背上一靠：
你爸是孟族族老，你是东丹孟族人的主心骨，你没犯大错的情况下，十几万孟族人都瞅着你。我动你，一句话而已。可动完后呢？十几万百姓心里存个疙瘩，我图什么？
我要的东丹，是各族人都把这儿当家的东丹。不是分裂的东丹。
他站起身：东西交不交，你们两口子回去商量，我不点这个名。给你一周假，回墨吉城，陪陪老婆孩子，也陪陪你家老爷子——七十多的人了，别让他心里存着疙瘩。
等林阳结了案，确定你没有牵扯进去，你回部队，接着带你的兵。
萨耶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地一个立正，军礼敬得胳膊直抖。
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年，他没红过眼睛。
这会儿红了。
主席，他嗓子眼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
我不瞎。自打你统一了东丹，这里的老百姓，日子好过太多了。这，也是我的梦想，从今往后，我萨耶这条命，是您的！
行了行了。方晓东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手，你的命是你老婆孩子的——也是东丹十几万孟族老百姓的。
……
送走萨耶，方晓东浑身松快。他心里也担心，萨耶会牵扯进腐败案件中。
现在还好，他算是清白的。
走出会议室门一看，外面正好多云天气，太阳不算烈，兴致上头，回到房间就嚷嚷：
走！咱进墨吉城逛逛去！爸、妈，小雪、霜霜，你们都去——来东丹好几天了，不能老在酒店里窝着，说出去让人笑话！
姜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留在酒店歇着。
两台吉普，四名警卫，一家五口浩浩荡荡杀进城。
说起来也是好笑，这一家子落地东丹，机场、酒店、海滩，三点一线，墨吉城长什么样，全凭酒店服务员描述。
这一进城，好家伙，五双眼睛不够使唤了。
马路又宽又平，干干净净，楼房一幢挤一幢，店铺挨着店铺：
饭馆、布店、五金行、理发铺，招牌密密麻麻。街上人来人往，摩托车、自行车穿来穿去，热闹得像一锅粥。
殷秋月整张脸探出车窗，从东街稀罕到西街：
哎哟喂，这就是墨吉城？比咱锡城都排场！阿贤你快看，那楼，得有五层吧？
六层。方贤眯着眼数完，纠正她。
妈，您闻闻。小雪吸着鼻子，满街都是饭香味儿。
闻见了闻见了。殷秋月咂咂嘴，忽然品出点门道来了，咱锡城统共就那么几家国营饭店，我看呐，这儿满大街的馆子，都是私人开的。
“这里农产品、海产品丰富，价格便宜，开饭馆生意好......”方晓东解释道。
“哦？那来这里旅游岂不是很好？”方贤问。
“对呀，我后面会大力发展旅游业。”
众人下车闲逛，发现街上竟戳着好几家中式馆子，门口招牌一水儿的方块字；
迎面过去的路人里，三不五时蹦出一句，中国话，口音拐着弯，亲切感却是实打实的。
小雪和林霜对了对眼神，齐齐扭头。
看我干嘛。方晓东嘴上谦虚，尾巴早翘到天上去了，免费中文培训，我推行的。怎么样？见效了吧。照这么下去，再有个三五年，这儿满大街都是讲中文的。
哟——林霜把音拖得老长，我们的方主席，这是要把这儿变成咱国家的一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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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省倒未必。方主席脸不红，心不跳，但必须是我的国。
那你要做国王咯？林霜眨眨眼，国王陛下，往后会不会有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呢？
这……方主席卡壳了。
小雪在旁边笑出声，林霜自己也绷不住，一车人笑作一团。
方晓东干咳一声，扭头看窗外，假装研究街景。
这话怎么接？没法接。
心里却默念：本王封你们做左皇后和右皇后。
……
中午，挑了家广式馆子。
烧鹅、白切鸡、老火靓汤，一上桌，竟有七八分正宗。
小雪尝了口烧鹅，眼睛地亮了，连说香，香，就汤泡饭，吃了满满一碗；
方贤这两天顿顿海鲜大餐，肠胃早就提意见了，还是中餐养胃，闷头添了两碗白米饭，被殷秋月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方晓东瞅着一桌子人吃得香，心里那个熨帖——
这可是在他自己的领地上。
正热闹着，警卫员快步进来，附耳一句：
主席，车载电台接到了中东来的国际长途，李立强处长打来的，急事。
方晓东擦擦嘴，出去了。
电台里滋滋啦啦，李立强的声音裹着电流，兴奋得直往上飘：
东哥！大喜事！加琳娜回巴格达了，基辅直飞过来的！
方晓东的心猛地一提：她父亲那头，成了？
成了！李立强嗓子都压不住，她带着四位苏联专家一块儿来的！说是扎哈罗夫同志亲自派的专家，航空专业两个，电子专业两个，这算是先头组，后头还有第二批！东哥，你那研究中心，有人才了！
方晓东攥着话筒，好几秒没言语。
成了。
真成了。
导弹、雷达、半导体——这是他替东丹、也替祖国下的一盘大棋。
那四位专家，脑瓜里装的是苏联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子，是他日后撬动两个超级大国尖端科技的撬棍！
东哥？乐傻了？李立强在那头嘿嘿坏笑，还有个事儿——加琳娜说了，她要过来找你。听说你在东丹，她要跟专家一块儿过来，让你派飞机去接！
方晓东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了。
加琳娜。
金发，碧眼，生猛的洋妞。
动过情，暧昧过，可他到现在都没琢磨好，这事该怎么跟小雪开口。
这下好。
不用开口了——人家直接杀过来了。
这，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隔着饭馆玻璃往里瞄了一眼——小雪正给殷秋月夹菜，林霜给方贤盛汤，一桌子其乐融融。
昨儿晚上，他刚跟小雪那个过。还见了红。
这……
东哥？东哥？还听着吗？
……在。
飞机，派不派？
方晓东深深吸了口气。
派，必须派。四位专家是研究中心的命根子，天大的事也得派。
可加琳娜……
他咬着后槽牙，让曲帅备机，明天就飞。
挂断电台，方晓东站在吉普车边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根，越抽越牙疼。
完了。
她居然要过来？
小雪和林霜这边，可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