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渡飞舟的亭台内，铁卫依旧单膝跪着，神魂里还残留着对那个“散”字的恐惧。
他不敢抬头，只是等着主人的下一个指令。
然而，他什么也没等到。
铁卫只感觉到，前方那道白衣身影站了起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也没有撕裂星海的异象。
顾长青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将最后一口喝完，然后，很随意的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就是这一步，前方的宇宙虚空，像是被一只手抓住的画卷，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黑漆漆的口子。
那裂口里没有星光，没有混沌，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无”。
铁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裂口里漏出来的一点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绝地都要可怕。他很确定，自己只要沾上一点，就会立刻被分解，什么都剩不下。
顾长青就这么云淡风轻地，一步走了进去。
白衣消失，裂口也跟着合上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亭台里重归死寂。
过了许久，铁卫才敢慢慢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这是何等神通……”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不用星图，不用飞舟，直接无视距离和空间。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位白衣禁忌，他究竟是……什么？
……
当顾长青的脚再次落下时，已经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周遭的世界，十分古怪。
天上没有太阳月亮，只有一道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像是天空的伤疤。裂缝里，有时候会喷出毁灭性的风暴，有时候又会照出一些早就消失了的古代幻影。
大地是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一根草都没有。空气里有股很浓的血腥味和腐烂味，还夹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寒的怨气。
这就是所谓的“寂灭煞风”。
一股能把永恒神主的神魂都吹散的煞风，迎面刮了过来。
顾长青身上的白衣服，连个褶子都没动一下。
那些怨念在靠近他身边三尺的时候，就像雪遇到了太阳，自己就散掉了。
他抬眼，用虚无之眼扫了一圈。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就是无数断掉的、缠在一起的混乱规则线。什么空间、时间、五行阴阳，这些构成世界的基本法则，在这里都乱七八糟的，快要散架了。
“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顾长青自言自语。
他能感觉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股很弱但很顽强的气息，就是混沌石。
不过，他不着急。
顾长青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气息，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现在看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就是气质好了点。
他顺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亮，不快不慢的走了过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建筑。
那是个建在深渊边上的坊市。
说它是坊市，都算抬举了。所谓的“建筑”，基本就是些烂掉的战舰碎片、巨大野兽的骨头，还有些黑乎乎的石头随便堆起来的，看着又野蛮又血腥。
这里就是葬神渊外围的黑风镇，是无数亡命徒的聚集地。
刚一进镇子，一股更重的煞气和血腥味就冲了过来。
街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个个表情凶恶，眼神里又是警惕又是贪婪。他们穿着破烂的战甲，甲片上还沾着没干的、发着神光的血。缺胳膊少只眼在这里很正常，有的人半边身子都是机械傀儡。
这里的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血，眼神都跟饿了很久的野兽一样。
顾长青的出现，就像一滴清水掉进了热油锅。
他穿着一身白衣，在这个只有暗红色和灰黑色的镇子里，特别显眼。
最关键的是，他太干净了。
衣服干净，脸干净，连眼神都干净得像个刚出门的少年。
马上，就有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哪家圣地跑出来的小少爷？不知死活，跑到这种地方来体验生活？”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壮汉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着残忍的绿光。
“看他身上，连点法力波动都没有，怕不是个凡人……嘿，这身皮囊倒是不错，剥下来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玩弄着一柄惨白骨刃的瘦小修士沙哑地笑道。
不过，有些修为高点的，到了永恒界主境界的老家伙，下意识想用神念去探查顾长青的底细。结果神魂就是一痛，好像看到了一片说不清、看不懂的混沌虚无，吓得他们赶紧收回神念，脸都白了。
“别动他！”
一个正在擦斧头的独眼老头，低声叫住了身边几个想动手的同伴。
“老大，怎么了？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肥羊？”独眼老头冷笑一声，眼里全是后怕，“我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才最吓人。这镇子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凡人？在这里，不是死人，就是……那是我们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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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说，周围几个人都冷静了，再看那个白衣青年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满是忌惮。
顾长青没理会那些贪婪或者忌惮的目光。
他就像个前来闲逛的游客，饶有兴致地看着街两边的地摊。
地摊上摆的东西什么都有。
有沾着创世主气息的兵器碎片，有上个纪元遗迹里挖出来的、早就没用的丹药瓶，还有一个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也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
这里的交易，还保持着最原始的样子。
一个修士看上了一块矿石，跟摊主没谈好价钱，他直接一刀砍了摊主的脑袋，拿着矿石就走了。周围的人看都懒得看一眼，甚至还有人过去，很熟练的把那具无头尸体上的储物法宝和铠甲都扒光了。
顾长青平静的看完了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穿过乱糟糟的街道，最后在镇子中心，看到了一栋唯一还算像样的两层木楼。
木楼的招牌都快烂光了，上面用古老的神文，刻着“忘川居”三个字。
楼里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酒味，还有更复杂的人味儿。
顾长青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消息千真万确！葬神渊内围的‘寂灭潮汐’百万年一次，这次的潮汐过后，会出现一条三天的安全期！那可是‘神陨坡’！传说有永恒大尊的传承遗落在那里！”
“就凭我们？神陨坡外围的‘怨灵’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
“所以才要组队！铁山队长正在楼上招人，要求最少是永恒星主巅峰，懂阵法的优先！这次要是能捞一笔，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顾长青闻言，嘴角微扬。
一个人走，确实无聊了些。
他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嘎吱——
门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停了。
一楼大堂里，所有凶神恶煞的修士，全都转过头，刀子一样的目光，全都盯在了门口那个跟这里完全不搭的白衣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