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刚过，日头从东边那排灰瓦上斜过来，照得仓库门口的水泥地发白。
陈醒到的时候，方明已经开了锁，两扇铁皮门朝外敞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胡同里拖出一串回音。
区防汛办的何干事蹲在门槛外抽烟，脚边一只帆布包，包口露出图纸卷成的筒。
街道办后勤科老周站在墙根，手里拎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的，齿口磨得发圆，看着比别的旧。
沈望舒最后到，腋下夹着硬壳记录本，蓝布褂子袖口沾了一小点墨。
她冲陈醒点了下头，没多说话，走到门边把本子翻开，笔帽咬在嘴里，眼睛已经扫过仓库里堆的麻袋。
霉味混着石灰味从门里涌出来，呛得何干事咳了两声，拿手背蹭了下鼻子。
“进去吧。”
方明侧身让出门口，自己先进去，拿手电往顶上照了照。
房梁上挂着几缕蛛网，粘着灰，灯光一打像旧棉絮。
麻袋摞了三层，靠东墙码得整齐，水泥袋子结着硬块，草袋一捆捆扎着麻绳，绳结发黑。
老周挨个麻袋拍了拍，手掌上沾了一层白灰，他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说话。
陈醒绕到后墙，手电光贴着墙皮往下走。
水泥补丁在离地一尺来高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边缘那道撬痕还在，只是被人用鞋底蹭过，毛边压平了些。
何干事展开图纸，拿铅笔头在图上比划，嘴里念叨：“封填记录上写的是‘填土夯实，分层回填’，但没标具体深度。”
他拿尺子量了补丁宽度，又在图上的对应位置画了个圈，眉头拧着。
陈醒蹲下来，手指点着墙根：“这儿有撬动痕迹，封填层可能被人动过。”
他指尖顺着补丁边缘走了一圈，指甲缝里嵌进细灰。
老周凑近看了看，手电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退回去站在方明身后。
方明从门后拿了把铁锹，锹头在补丁下方试挖了两锹。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锹面拔出来时粘了一层湿泥。
第三锹下去，锹头碰到硬物，发出闷响。
他蹲下用手扒土，指尖碰到冰凉的东西，扒开浮土，是一块青砖，砖面凿着个铁环，环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
锁身裹着红褐色的锈，锁孔被锈堵得严严实实，锁梁卡在铁环里，晃了晃，纹丝不动。
何干事蹲下来拍了照，相机快门声在仓库里格外脆。
他拿本子记了位置，又拿尺子量了锁的尺寸，说：“这锁不是防汛办的，得找产权单位核实。”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方明，方明没接话，把铁锹立在墙边，锹头朝上，锹把上的泥慢慢往下淌。
沈望舒翻开产权底档，手指顺着竖排的钢笔字一行行往下走，停在某一行上。
她抬头说：“1965年划归街道办时，地窖不在移交清单上，属于历史遗留。”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何干事看，那行字下面用红笔划了道线，旁边有个问号，是后来人加的。
何干事凑近看了一眼，拿铅笔在自己本子上记了档号。
老周一直站在方明身后，这时候突然开口：“这锁我见过。”
他声音不高，但仓库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何干事转头看他，沈望舒的笔停在纸上，方明侧过身让出位置。
老周往前走了半步，手指着那把锁，没碰：“赵德柱他爹赵广福当年锁的，钥匙在谁手里我不知道。”
他说完就退回去了，手插进裤兜，肩膀微微耸着。
陈醒没提自己手里有钥匙。
那钥匙在他裤腰带上拴了三天，铜的，齿口和锁孔里的锈色对得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先别开锁，把现场封存，等产权核实清楚再动。”
他看了方明一眼，方明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卷纸绳，把补丁区域围了个圈，纸绳两头用砖头压住。
何干事收起相机，把图纸卷好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问：“封存谁负责？”
方明说：“我每天早晚各来看一次，钥匙在我手里，进出登记。”
何干事说行，背起包往外走，经过陈醒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但陈醒闻到他身上一股烟味，跟昨晚墙根那只大前门一个牌子。
沈望舒合上记录本，笔帽咔嗒扣紧。
她走到陈醒旁边，压低声音：“老周知道钥匙的事，但没说全。
赵广福锁地窖那年，老周在后勤科当保管员，台账上有他签字。”
陈醒没回头，看着方明拿纸绳把补丁围好，绳结打在靠墙那面，不显眼。
他说：“先让方明把仓库钥匙看紧，排查完再说。”
出了仓库，日头已经偏南，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
何干事骑自行车先走了，车铃响了两声，拐出巷子就听不见。
老周跟方明交代了几句台账的事，也走了，走时背着手，步子比来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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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站在街道办门口没动，本子抱在胸前，看陈醒走过来，说：“赵德柱今天没露面。”
陈醒说：“他在等。”
沈望舒问：“等什么？”
陈醒没答，从兜里摸出那只旧相机，把胶卷退出来揣好。
相机后盖弹开时，里面掉出一小截铅笔头，是上次赵小军画仓库草图时落进去的，笔尖断了一半，木头茬子发白。
沈望舒看了一眼铅笔头，没问，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老周刚才那句话，一字不落。
她撕下那页折好，递给陈醒：“你拿着，万一产权那边扯皮，这是人证。”
陈醒接过来，纸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折痕压得很实。
他揣进内兜，扣子系好，说：“晚上我去找孙叔，地窖的事得让他知道。”
沈望舒点头，转身进街道办，蓝布褂子的后摆被门框挂了一下，她没管，门在身后合上，铁门栓落进槽里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闷闷的。
陈醒站在胡同当中，头顶的电线被风吹得晃了晃，一只麻雀落在上面，爪子抓了两下，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地上，方明刚才挖出来的湿泥堆在墙根，泥里混着碎砖渣，一只蚂蚁正从砖渣缝里往外爬，触角探了探，又缩回去。
仓库门上的纸绳围栏在风里轻轻抖，绳结打在靠墙那面，从胡同口看过来，什么也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