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是第二天晌午去的孙茂才那儿。
头三天他没当回事,老头儿隔三差五来院里蹭酒,有时候带包花生米,有时候空手,坐下就喝,喝完就走,从不多待。
可连着三天没露面,院门口那把竹椅空着,落了一层灰,陈醒心里就觉出不对了。
孙茂才住在鲜鱼口里头一条窄巷,院门是两扇薄板拼的,门栓松了,一推就开。
陈醒进去时,院里晾着一件洗过的白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在绳上被风吹得晃荡。
窗户半开着,里面没动静。
他走到屋门口,门虚掩,手一碰就吱呀开了。
孙茂才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面前那张三屉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瓶盖没拧开,旁边搁着一只锦盒,盒面是暗红缎子,边角磨得发亮。
老头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来了。”
陈醒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二锅头瓶子上。
那是没开封的,瓶口封蜡完好,酒液在瓶里晃也不晃。
桌上连个酒杯都没有。
“戒了。”
孙茂才说,声音比平时低,嗓子眼里像卡着什么东西,“从今儿起,滴酒不沾。”
陈醒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的方凳上坐下。
凳子腿不平,垫了张折起来的旧报纸。
他看了看孙茂才的脸,老头儿眼窝陷下去一圈,颧骨上那块老人斑比前几天深了,手指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攥过什么又松开了。
“出什么事了。”
孙茂才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锦盒盖掀开,盒里衬着一层旧棉花,棉花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贺晓峰塞给他的收据,纸边卷了,折痕处快断了。
另一样是张新纸条,撕得齐整,上面一行钢笔字,笔锋硬,顿笔处洇出小墨点。
陈醒凑近看,写的是:方伯衡之子方建国,现任市一商局副局长,分管信托贸易。
他看完没说话,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桌面铺的塑料布已经发黏,指甲盖蹭过去留下道浅印。
“上周三,”孙茂才开口,眼睛没看陈醒,盯着锦盒里那张纸条,“信托商店的老周来找我,说方建国托他带话,想约我见一面。
说手里有当年方伯衡留下的另一半清单,瓷器那部分,比贺晓峰手里那份细。”
陈醒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纸是新的,钢笔水是蓝黑的,写字的人手上力道大,纸背都凸出笔痕。
“你怕自己喝了酒管不住嘴。”
孙茂才这才转过脸看他。
老头儿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我这张嘴,喝了酒什么都往外倒。
你那井里有什么,暗道通哪儿,铁盒里装的什么东西,我全知道。
方建国要是坐下来跟我喝两盅,我兴许连你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埋着什么都说了。”
陈醒把纸条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缎面凉,手心贴上去有一丝滑。
他想了想,说:“见可以。
但得在院里见,地方我定。”
孙茂才点头,下巴上的皮松了,垂下来一截。
“我也这么想的。
方建国这个人——”他顿了一下,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比他爹难缠。
方伯衡当年是书呆子,认死理,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方建国不一样,他在商业口干这么多年,手里过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白过的。
他找你,八成不是为还东西。”
陈醒没接话。
他把锦盒拿起来,缎面底下硬邦邦的,除了收据和纸条,盒底还垫着一层薄纸板,纸板下面似乎有东西,但厚度不够再放一件。
他没拆,把锦盒夹在腋下,站起来。
“酒我拿走。”
他说,伸手把那半瓶二锅头拎起来,瓶身冰凉,封蜡上印着“红星”两个字,边角有点化了。
孙茂才没拦,只说了句:“拿走吧。
搁我这儿,我夜里睡不着。”
陈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孙茂才还坐在床沿上,背驼着,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上那块被锦盒压出来的浅印子。
窗外晾的白褂子被风吹起来,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落下。
陈醒回到院里已经后半晌了。
他把锦盒搁在堂屋方桌上,转身去灶间烧水。
水开了灌进暖瓶,瓶塞按下去时发出闷响。
他这才坐下来,把锦盒重新打开,取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方建国,市一商局副局长,分管信托贸易。
信托贸易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赵德柱在轧钢厂,方建国在商业局,两个人不在一条线上,但中间有没有线连着,得看方建国下周来了怎么说。
他把纸条折好,连同贺晓峰那张收据一起放进锦盒,起身走到里屋。
靠墙立着一只旧衣柜,柜门上的铜合页松了,开的时候得往上抬一下。
柜子后面墙上嵌着一块活砖,他抽出来,里面是个方洞,已经放着两样东西:那半截附约,和一张折叠的平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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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锦盒塞进去,三样东西并排放着,洞口刚够塞满。
砖推回去,墙面平整,看不出痕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里。
枣树底下落了一层干叶子,脚踩上去碎成末。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院里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周小满的屋门锁着,她跑车去了,门口摆摊用的木板靠在墙根,上面钉的钉子锈了一颗,歪着。
陈醒弯腰把木板扶正,心里盘算着两件事:方建国下周来,得让孙茂才坐旁边听着,老头儿不喝酒,脑子比谁都清楚;赵德柱那边,奖金表的事先不急着捅,等方建国露了底再说。
他直起身,裤腿上蹭了一道灰,没拍。
天擦黑的时候,沈望舒来了。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车铃铛碰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陈醒在灶间热中午剩的棒子面粥,听见动静探出头。
沈望舒把车支在墙边,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递给他,没说话,脸色比平时紧。
陈醒接过来,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一张纸。
上面是一份名单,油印的,标题是“重点监管商户”,第三行写着他的铺子名字,备注栏一行小字:旧货经营,来源存疑,涉及历史产权纠纷。
沈望舒站在灶间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说:“市局下发的,分管副主任老贺压了两天。
经手人签的是赵德柱。”
陈醒把名单折好,塞进信封。
灶上粥锅咕嘟响了一声,他转身把火关了,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热气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方建国约了下周来院里。”
他说,“孙茂才把酒戒了。”
沈望舒没接这个话头,目光落在堂屋方桌上那只空了的锦盒印子上,停了一瞬,才说:“赵德柱和方建国都在商业口。
一个想拉你,一个想压你。
你得让他们互相牵制。”
陈醒把粥盛进碗里,碗沿上有个豁口,他转了个方向,把豁口朝里。
“你的意思是,先报备。”
“先写发现,不写内容。”
沈望舒在方凳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帽,“暗道和铁盒的事,写成正式报告,走文物保护的路子。
产权纠纷变成遗产认定,赵德柱再想从商业口施压,就隔了一层。”
陈醒把粥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桌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把沈望舒的影子拉在墙上,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他看着她写字,心里那根线慢慢抻直了:方建国、赵德柱、贺晓峰、孙茂才,几个人名在脑子里排开,中间连着的线还看不清,但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沈望舒写了半页纸,停下笔,抬头看他:“方建国来那天,我在里屋听着。”
陈醒点头。
窗外起了风,枣树枝子刮在瓦檐上,窸窸窣窣的。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棒子面有点糊底,舌尖上留着一点焦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