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座房的门板卸下来靠在院墙上，门轴那侧的木茬子还带着潮气，断口处渗出一点黄水。
陈醒把最后一摞纸箱搬到廊下时，赵小军正用脚尖踢墙根那排青砖，嘴里数着数：“十六、十七……这块松了。”
他蹲下去，指关节在砖面上敲了两下。
声音发空，像敲在薄壳上。
周小满从摊子那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硬币在掌心里哗啦响了一声：“底下有耗子洞吧？
我上月搁这墙根的尼龙袜丢了两双，八成让耗子拖去垫窝了。”
“耗子拖不动砖。”
陈醒走过去，用改锥尖顺着砖缝划了一圈。
灰浆早就酥了，刀尖一挑就往下掉渣。
他把改锥插进砖缝往外撬，砖块活动了一下，没出来。
赵小军递过一把瓦刀，陈醒接过来调了个角度，用刀背磕了两下，青砖从墙根里滑出来，带出一股陈年土腥气。
砖后面是空的。
墙基里砌了个方洞，比鞋盒略大一点，洞口用碎砖头虚掩着。
陈醒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角，往外一拽，铁盒卡了一下，他又用瓦刀背敲了敲洞口边缘，才把盒子整个抽出来。
盒子是铁的，原先大概刷过绿漆，现在锈得只剩边角上几片残色。
锁扣断了，用一根铁丝缠着。
周小满凑过来，硬币往兜里一揣，伸脖子看：“什么玩意？
谁藏的？”
赵小军也蹲下来，拿袖子蹭了蹭盒面上的浮灰，露出底下几道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
陈醒把铁丝拧开。
盒盖掀起来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铰链锈得只剩半边连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银元或首饰，最上面是一沓报纸，纸色发黄发脆，边缘卷曲。
他捏着报纸角拎出来，展开。
1950年3月4日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铅字印得粗黑：“统一全国财经工作”。
下面正文密密麻麻，有些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陈醒翻到第二版，第三版，都是整版的政策报道和会议消息。
赵小军歪头看了两眼，说：“这有啥用？
废纸。”
“废纸也分年头。”
陈醒把报纸翻回第一版，指头在报头位置停了一下。
日期下面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铅笔写的，淡得几乎看不清：“三月六日，东交民巷，两清。”
他把报纸挪到亮处，周小满也凑过来看，念了一遍，抬头：“东交民巷？
那不是使馆区吗？”
陈醒没接话。
他把报纸轻轻放到一旁，露出盒底。
底下压着一张纸，比报纸厚，是道林纸，折了两折。
展开后是一张手绘平面图，墨线画的，比例尺用铅笔画在右下角，标注“1:200”。
图上画的正是这座四合院——正房、东西厢房、倒座房、月亮门、院里的枣树，位置都对得上。
但图上多了些东西：正房底下画了一道虚线，从堂屋地面往南延伸，穿过院子，从倒座房墙根底下拐出去，一直通到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虚线旁边标注了三个字：“券顶道”。
赵小军把图转了个方向看，又转回来，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像防空洞。
我大爷家那边胡同底下就有一条，五几年挖的，后来填了。”
周小满用手指沿着虚线划了一遍，从正房到老槐树，指头停在图角：“这线画得挺准，连枣树位置都对。
谁画的？”
陈醒没回答。
他把图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只在右下角有一处浅浅的指印，墨色蹭开了一小片。
他把图折好，和报纸一起放回铁盒，盒盖扣上，铁丝重新缠了两圈。
周小满看着他动作，忽然说：“你不跟沈望舒说一声？
她搞政策的，没准能查着东交民巷那行字什么意思。”
“先弄清楚出口再说。”
陈醒把铁盒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赵小军还在研究墙根那个洞，拿瓦刀往里捅了捅，刀尖磕到砖壁，发出闷响。
“这洞砌得挺讲究，外头用整砖封的，不敲听不出来。
要不是小军踢那一脚，根本找不着。”
周小满把摊子上的凉鞋收进纸箱，橡皮筋一根根捋下来缠在手指上，缠到第三根时停住了：“我说陈醒，这院底下要是真有暗道，那产权算谁的？
公家还是你的？”
她把橡皮筋往箱角一弹，皮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凉鞋堆里。
“你退院的时候，族里那帮人可没提底下有东西。”
“他们不知道。”
陈醒说。
赵德柱不知道，钱慧兰大概知道一点，但没说全。
孙茂才提过陆秉坤走的时候从暗道出去，但没讲暗道入口在哪。
这张图把入口和走向都标清楚了，连出口位置都画在图上——老槐树底下。
他把铁盒拿回正房，蹲下身，从床底拉出一只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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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没锁，盖板掀开，里面是几摞旧书和一只铁皮饼干盒。
他把饼干盒打开，取出附约残片和那两截钥匙，放在桌上。
附约折痕处已经起毛，纸面发黄，边缘烧掉的那部分呈不规则的弧形。
他把铁盒搁在附约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放着：附约、钥匙、铁盒。
陈醒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周小满收摊的动静传进来，木板一块块摞起来，磕在门槛上响了三下。
赵小军在院里喊：“陈哥，倒座房门板还装不装？”
他应了一声“明天再说”，声音不大，赵小军大概没听见，又喊了一遍，他才提高嗓门重复了一次。
铁盒里的报纸和图纸摊在桌上，台灯拉低，光打在“统一全国财经工作”那行标题上。
陈醒把图纸重新展开，手指顺着虚线从正房底下划到老槐树。
他想起陆秉坤附约里写的“留与后人”，原以为是金银细软，现在看来，退路比财宝要紧。
1950年、东交民巷、两清——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指向的恐怕不止是钱的事。
他把图纸折好，和附约、钥匙一起放进饼干盒，盒盖按紧，塞回木箱底层。
木箱推回床底时，箱角蹭过青砖地，发出短促的一声。
陈醒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里已经暗了，周小满的摊子收干净了，只剩那块活动木板靠在墙根，鞋底印子留在砖面上，一小片灰白。
月亮门那边传来赵小军关倒座房门板的响动，咣当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他决定先不告诉沈望舒。
等弄明白暗道出口到底在哪，再说不迟。
老槐树底下那块地方，他明天得先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