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晓峰没去琉璃厂。
陈醒接到周小满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时,正蹲在倒座房门口给那台旧缝纫机上油。
电话是胡同口小卖部转来的,周小满在那边嗓门大得听筒都震:“有个戴眼镜的,穿中山装,在琉璃厂转了三圈没进店,扭头奔咱红星胡同去了——你留神点,那人看着不像买货的。”
陈醒把油壶搁在门槛上,用棉纱擦了擦手。
他刚站起来,院门口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贺晓峰比上次来时瘦了一圈,颧骨上那层皮绷得发亮,中山装领口松着一粒扣,露出里面洗得起球的棉毛衫。
他手里提着一只锦盒,蓝布面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着缠枝纹,磨得只剩浅浅一道印子。
他没等陈醒开口,径直走进正房,把锦盒往桌上一搁,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只青花碗。
碗不大,口径约莫五寸,胎体薄,对着窗户能透光,外壁绘缠枝莲纹,青花发色偏灰,釉面有几处细小的缩釉点。
陈醒没上手,只扫了一眼,就看见碗底那行款识——“大明宣德年制”——六字两行,楷书,笔划生硬,起笔收笔都带着描摹的痕迹。
孙茂才从里屋出来时还披着那件洗白了领子的灰布褂子,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嘴里嚼着。
他走到桌前,把馒头搁在锦盒盖上,弯腰凑近那只碗。
他没急着翻底,先用指甲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声音发闷,余音短,像敲在湿木头上。
然后他把碗翻过来,指腹贴着圈足内壁摸了一圈,摸到款识处停住,拇指在“德”字最后一笔上来回蹭了两下。
“胎是浆胎,轻。”
孙茂才把碗放回锦盒,拿起馒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青花是洋蓝,光绪以后才有的料。
款是后写的,写字的人手抖,横不平竖不直。”
他咽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看着贺晓峰:“民国仿。
东西不对。”
贺晓峰站在桌边没动。
他的手垂在裤缝两侧,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白。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锦盒盖合上,铜扣咔嗒一声扣死,然后抬起头。
“碗是假的,我知道。”
贺晓峰的声音干,像砂纸蹭在木头上,“我爹当年确实经手了调包。
但他不是主谋。”
孙茂才没接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缸子里的水是隔夜的,缸壁上一圈茶垢。
“主谋是方伯衡。
方处长的父亲。”
贺晓峰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孙茂才,余光却扫着陈醒,“那批瓷器从天津港截下来的时候,方伯衡是接收组的副组长。
他先挑了一遍,把最值钱的一件——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碗——单独扣下,其余的才登记造册。
调包的事是他让我爹做的,用这只民国仿换了那只真品。
我爹不敢不做,方伯衡手里攥着他以前在旧货铺子帮人走过货的把柄。”
孙茂才把搪瓷缸墩在桌上,缸底磕着木面,闷响一声。
他脸上的皱纹没动,但拿馒头的手搁下了,馒头滚到桌边,沾了一圈灰。
“那只真碗后来去了哪儿?”
陈醒问。
贺晓峰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锦盒旁边。
信封口没封,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信笺一角,纸边脆得发毛。
“方伯衡后来把碗抵给了陆秉坤,换了一笔黄金。
这笔黄金的去向,信里写了一半。
我爹留了一手——他当年抄了一份方伯衡给他的亲笔信,原件在方家,这是抄件,但方伯衡的笔迹和私章都在。”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把这个给你,孙师傅当年那桩案子就能翻过来。
当时指控孙师傅‘私藏文物’的那份证词,是方伯衡让人写的,签字的是我爹。
我爹到死都在替方家背这个锅。”
孙茂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信笺。
纸薄,对着光能看见背面洇过来的墨迹。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末一行,又折回来重看中间一段。
他的拇指按在信笺边缘,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看完,他把信笺塞回信封,搁在桌上,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阵。
院里有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铁丝晃了晃,鸟又飞走了。
陈醒看见孙茂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牙床在磨。
“这碗是假的,”孙茂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但信是真的。”
他把锦盒重新打开,手指点着碗底那行款识:“你爹留了一手。
这只碗的圈足内壁有一道暗刻,刻的是‘明远监制’四个字,藏在釉下,不对着光看不出来。
他做这只仿品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去了——方伯衡让他造假,他造了,但留了记号。
将来有一天有人翻出这只碗,就知道是谁做的,也就知道是谁指使的。”
贺晓峰的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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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一步,把碗从锦盒里拿出来,凑到窗前,侧着碗,对着午后的日光看圈足内壁。
光线斜着打进去,釉面下果然浮出四个极浅的字迹,笔划细如发丝,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手开始抖,碗沿碰在窗框上,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我爹……”贺晓峰把碗放回锦盒,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醒,脸上那层绷着的皮松了,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细纹。
“我来之前想好了,拿信换你一句话——别再往下查那批瓷器。
方家现在倒了,但牵扯的人还没倒干净。
你查到底,我爹的抄件就保不住,方伯衡那边的人会先动手把原件销毁,到时候孙师傅的案子翻不了,你手里那点东西也成不了气候。”
陈醒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他没看贺晓峰,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锦盒上,铜扣的搭扣处有一道新划痕,是刚才贺晓峰关盒时指甲蹭的。
“你怕我查到底。”
陈醒说。
贺晓峰没否认。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我怕的是你查一半停住。
方伯衡虽然死了,但他当年经手那批瓷器时留了一份底账,在方处长手里。
你从图书馆拿走的那页纸,只是底账的目录。
真正的账目——哪件东西去了哪,换了多少钱,经了谁的手——还在方处长那儿。
你逼急了,他把账目往上一交,上面的人为了自保,会把所有线索掐断。
包括孙师傅的案子。”
孙茂才从桌边站起来,把搪瓷缸里剩的水泼进墙角的脸盆里,水溅在盆沿上,滴到地面。
他走到贺晓峰面前,两人隔了不到一尺。
孙茂才比贺晓峰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
“你爹当年在信托商店跟我共事过三年。”
孙茂才说,声音不高,“他手稳,眼也稳。
后来出了那桩案子,他一句话没替我辩。
我恨了他二十年。”
贺晓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今天你拿这只碗来,说明你爹到底还是留了话。”
孙茂才转过身,走回里屋,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信我收下。
碗你带走。
告诉你方家那边的人——我孙茂才活到这把年纪,不怕再等几年。”
他进了里屋,门帘落下来,布片晃了两下。
贺晓峰站在原处,手里攥着锦盒的提绳。
他看了陈醒一眼,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锦盒往桌上一搁,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住,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被他抠下来一小片。
“方处长已经报市局了。”
贺晓峰说,背对着陈醒,“你从图书馆拿走的那页纸,上面有你的指纹。”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陈醒走到桌前,把锦盒盖打开。
那只青花碗躺在蓝布衬里上,碗底的款识朝着上方,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上。
他伸手把碗翻过来,圈足内壁那道暗刻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回去,合上盖,铜扣咔嗒扣死。
孙茂才从里屋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粗瓷酒盅,盅底有一道裂纹用糯米浆粘过。
他坐到桌边,把酒盅搁在锦盒旁边,从裤兜里摸出半瓶二锅头,拧开盖,倒了一盅。
酒液在盅里晃了晃,裂纹处渗出一丝湿痕。
“信是真的。”
孙茂才端起酒盅,没喝,看着酒液慢慢平静下来,“但贺晓峰没全说实话。
他爹留的那道暗刻,方伯衡不可能不知道。
这只碗能留到今天,说明方伯衡当年就防着贺明远一手——他故意让贺明远做这只仿品,故意让他刻上名字,为的是将来万一出事,把贺家推出来顶缸。”
他把酒盅放下,酒液溅出一滴,落在锦盒的蓝布面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贺晓峰今天来,不是替他爹赎罪。”
孙茂才抬起头,看着陈醒,“他是来替他爹报仇的。
他想借你的手,把方家最后那点底掀了。”
陈醒把锦盒挪到桌角,腾出一块空面。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半截铜钥匙和附约残片,摆在桌上。
铜钥匙的齿口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附约残片上那行被火燎过的小字只剩半边——“启顶者,须以血偿”。
“那就让他借。”
陈醒说。
孙茂才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盅底的裂纹在酒液浸润下颜色变深,像一道旧伤疤。
他把空盅搁回桌上,盅口朝下,底款那面朝着天花板,上面印着一圈模糊的红色印记,像是早年哪个瓷厂出的次品标记。
院外传来周小满的声音,她在胡同口跟人说话,嗓门亮得能穿过两道院墙:“——我那批货明天到,你让陈醒把倒座房腾出来,别又堆他那些破铜烂铁!”
孙茂才站起身,把空酒盅收进兜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
“那只碗,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醒把铜钥匙和附约残片收回暗格,关上抽屉。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锦盒盖上敲了两下,铜扣发出轻微的颤音。
“先搁着。”
他说,“等方处长那边动了,再决定。”
孙茂才没再问。
他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布片晃了几下,归于静止。
桌上的锦盒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蓝布面上的酒渍慢慢洇开,边缘模糊。
陈醒站在桌边,听见胡同里周小满还在跟人讨价还价,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他伸手把锦盒挪到靠墙那摞旧报纸上面,盒底压住了一张昨天的《参考消息》,报头露在外面,铅字油墨蹭在铜皮包角上,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