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在琉璃厂西头一条夹缝里,门脸只有半间宽,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褪色的样板照,边角卷得起了毛。
陈醒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的老头正用镊子夹着底片往放大机里送,暗房的红灯从布帘缝里漏出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孙茂才跟在后面,脚底带进来几片槐树叶子,碎在水泥地上没人扫。
“老赵,东西呢?”
孙茂才没寒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老头姓赵,是孙茂才几十年的老友,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却压得极低。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订书钉封着,拆开时纸屑掉在玻璃台面上。
三张底片,装在透明塑料套里,对着灯看是反转片,银盐颗粒细密。
陈醒接过来一张张举到窗前,外面阴天,光线平,得侧着角度才能看清。
第一张是银库全貌,青砖墙,拱形顶,靠墙一排木箱码到半人高,箱盖上刷着黑漆字,照片里能辨出“抗美援朝物资”几个字,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原木纹路。
第二张近景拍的是箱盖侧面,有一行手写编号,蓝黑墨水洇进木纹里,和陆总日记本上的页码格式一样,前面是“陆记”两个小字。
第三张角度偏,从银库门口往里拍,前景有一只手搭在箱盖边缘,手指粗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铜戒,戒面磨得发亮。
孙茂才盯着第三张看了很久,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老头从暖瓶里倒了杯水推过来,杯口缺了一小块瓷,水汽在玻璃台面上凝成细珠。
孙茂才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烟卷已经咬扁了,烟丝碎末沾在嘴唇上。
“这只手是我师父的。”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铜戒是他结婚时候打的,后来一直没摘。
照片拍完第二年他就被扣了帽子,私吞敌产,关了八个月。
出来后人就废了,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六五年走的。”
陈醒把三张底片并排放在台面上,底片边缘的齿孔对得齐齐整整。
他翻到背面,每张底片背面都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分别是“十七”“十八”“十九”,和陆总日记本最后几页的页码一致。
孙茂才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底片翻回去,指腹在“抗美援朝物资”几个字上蹭了蹭,蹭不掉。
“箱子是公家的,暂存在陆记银库。
陆家把银库里的东西换了,拿公家物资顶账,再嫁祸给我师父。”
他说完这句,把烟头摁灭在赵老头递来的铁皮烟灰缸里,烟灰缸沿上磕出一个小凹痕,他用指甲刮了两下。
“我师父到死都不知道胶卷还在。
当年应该是拍完照就把胶卷藏进带扣里了,后来带扣丢了,胶卷的事也就没人提。”
赵老头在旁边收拾放大机,插了一句:“这胶卷保存得算好的,没霉斑,就是片基有点卷。
要放大的话我还能做,但底片别多过手,指印沾上去就洗不掉了。”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陈醒,看着孙茂才,像是等一个决定。
孙茂才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第二根烟,在烟盒上墩了两下,没点。
陈醒把底片收回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三折,塞进内兜。
照相馆里安静了一会儿,暗房的红灯还亮着,布帘底下透出的光把赵老头半张脸映成暗红色。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远,像从胡同另一头传过来的。
陈醒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赵老头:“这胶卷洗出来之前,有人来问过吗?”
赵老头把放大机的镜头盖合上,金属碰金属,咔嗒一声。
“上周有个穿中山装的来洗照片,问有没有老底片。
我说没有,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人左手小指短一截。”
陈醒看了孙茂才一眼。
孙茂才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腮帮子绷了一下。
“赵德柱左手小指是短一截,在轧钢厂让钢板切的。”
他说完,先推门出去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楚。
陈醒站在照相馆门口,摸出沈望舒的电话号码。
公用电话在胡同口副食店旁边,木头亭子,玻璃上贴着“长途请先登记”。
他拨了两次,第一次占线,第二次响到第五声才接。
沈望舒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查什么东西。
“胶卷洗出来了。
三张,1951年陆记银库内部,箱子上是抗美援朝物资的字。
背面页码和陆总日记对得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望舒把翻纸的声音停了,话筒里只剩她呼气的细响。
“这批物资的档案在区档案馆,我去查。
但你要小心——”她顿了一下,陈醒听见她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
“如果当年有人经手调包,现在可能还在位上。”
陈醒把牛皮纸袋在内兜里按了按,纸袋边角硌着胸口。
副食店门口有人在卸白菜,板车上的泥水滴在台阶上,淌成一小片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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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没多说,把电话挂了。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钱慧兰在正房廊下收晾了一天的被单,棉布扯下来时带起一股皂角味。
她看见陈醒进门,把被单搭在胳膊上,站着没动,等陈醒走近了才开口:“门槛底下那只铁盒,你爷爷当年放进去的时候,我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说是‘账’。”
陈醒停住脚步。
钱慧兰把被单换了个手,胳膊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说账不能落在别人手里,也不能烂在自己手里。
你爷爷那人,说话总说一半。”
她说完就转身进屋了,门帘落下来,竹条碰在门框上,响了两声。
陈醒站在院子里,东厢房的灯没开,暗室的门虚掩着,西墙夹层的暗龛还敞着口。
他把牛皮纸袋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三张底片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隔壁周小满的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短波,滋滋啦啦的,夹着几句粤语。
她大概又在听南方电台。
陈醒把底片重新收好,掏出钥匙打开东厢房的门,锁舌弹开时比平时涩了一点,该上油了。
他想着明天得先去趟五金店,再给沈望舒打个电话——那批物资的档案如果真被人动过,区档案馆里应该留了借阅记录。
暗室里,带扣还在暗龛中搁着,铜鎏金的缠枝莲纹在昏光里泛出一点暗黄。
陈醒没开灯,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翘起的漆皮。
胡同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尾音,从院墙外面慢慢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