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西山墙第七块
沈望舒下午到的时候，陈醒已经用粉笔在第七块砖周围画了框。
粉笔是周小满摊子上顺来的，裁缝画线用的那种扁头粉笔，灰白色，在青砖上划出的线毛糙，边上还沾着砖面的浮灰。
陈醒蹲在墙根，膝盖底下垫了张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去年国庆的社论，油墨蹭在他裤腿上，黑乎乎一道。
沈望舒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车梯子陷进泥地，她用力踩了两下才稳住。
她从车筐里拿出照相机，海鸥双反，皮套磨得发白，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印。
她没急着拍，先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粉笔框边上的砖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灰里夹着极细的沙粒。
“你确定是这块？”
她问。
“赵德柱说的，第七层。
我数了三遍，从地面往上，第七块整砖。”
陈醒用改锥尖在粉笔框里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发空，像敲在一只倒扣的碗底上。
他把改锥换了个方向，用柄端又敲了一遍，还是空响。
沈望舒这才举起相机，对着墙面、粉笔框、整面西山墙各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院子里显得脆，惊得墙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翅膀扇下几片枣树叶子，落在沈望舒脚边。
“砖缝里的灰剔干净。”
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把小毛刷，刷毛剪得只剩半截，是街道办清理档案用的那种。
陈醒接过刷子，顺着砖缝走了一圈，灰白色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旧灰浆。
他用改锥尖沿着砖缝划了一道，灰浆碎成细末，砖块微微松动，像一颗快要脱落的牙。
“活砖。”
陈醒把改锥插进砖缝，手腕一别，砖块往外一翘，带着一声闷响脱出来。
砖背面没有灰浆粘连，干干净净，像是昨天才放进去的。
他把砖搁在地上，报纸上印社论那面朝上，砖角压住了“团结”两个字。
墙洞里黑，沈望舒递过手电，陈醒往里照了照，洞深约一尺，四壁是糙砖面，底上搁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盒面锈蚀得厉害，红漆商标只剩半边，“动物”两个字还认得出，另外半边被锈盖住了，像长了一层暗褐色的痂。
盖子扣得严实，陈醒用改锥尖沿着盒盖边沿撬了一圈，锈屑簌簌往下落，落在报纸上跟粉笔灰混在一起。
盒盖弹开，一股陈年铁锈味混着油布气息涌出来。
里面是一卷纸，用油布裹了三层，最外层油布发硬，边缘裂了口，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边。
陈醒把纸卷取出来搁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剥开油布。
第一层油布上沾着铁锈，第二层边角有霉斑，第三层裹得最紧，打开时纸卷自己弹开半圈，像一片干枯的叶子慢慢舒展。
两张纸。
上面一张是分家附约的抄件，纸面发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字迹是毛笔小楷，工整得近乎刻板。
陈醒先看了落款处，1951年，底下三个手印，一个是爷爷的，另外两个他没见过，指头印按得用力，印泥渗进纸纹里，颜色发暗。
附约正文不长，他逐字看下去，到第三行停住：“院中地下窖藏及埋藏物，除陆记寄存之物外，归陈家三房共有。”
他把这行字念出声，沈望舒在旁边拿钢笔往本子上记，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下面一张是爷爷手写的备忘录，用的是轧钢厂便笺纸，抬头印着“大炼钢铁”四个红字，纸面有折痕，折痕处字迹磨损，有几处得凑近才认得出。
备忘录上写：“陆记木盒内夹层所藏，系陆家托存之契据，非财物。
1963年廖文彬取走印章时，我取出契据另存。
木盒归还陆家。”
陈醒看完，把纸翻过来对着光，背面没有字。
沈望舒凑过来，手指点在“另存”两个字上：“契据呢？”
陈醒没接话，把备忘录重新翻回正面，手指顺着最后一行字往下移，移到纸页最底端。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被手指蹭过，有点模糊。
他凑近辨认：“契据存于孙茂才处。”
沈望舒愣住。
她手里那支钢笔停在半空，笔尖上凝了一小滴墨水，迟迟没落下去。
“孙师傅从来没提过。”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收得很快。
陈醒把两张纸重新叠好，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油布一层层裹上。
他动作慢，每折一道都用指腹压实折缝。
裹到最外层时，他把油布裂口对齐，像给伤口合上缝。
沈望舒站在旁边看他折纸，手里的钢笔终于落下去，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得很用力，纸面都起了毛。
“他提过。”
陈醒把纸卷塞回饼干盒，盒盖扣上，锈屑又落了一层。
“那把铜钥匙——琉璃厂更衣柜的钥匙。”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旧报纸粘在裤腿上，他扯了一下没扯掉，就那样挂着。
西山墙上的墙洞张着，像一只没合上的眼。
沈望舒举起相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拍的是墙洞和地上的饼干盒，快门声过后，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枣树叶子在风里蹭着墙皮，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