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铜鎏金带扣
第四天上午九点，沈望舒从房管所借来两把铁锹和一只铁皮簸箕，陈醒从后院柴房里翻出一根钢钎。
勘探队长老吴原本要调两个工人帮忙，陈醒没让，只留了老吴一人在坑边看着。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放心，可能是赵德柱那句“二十万”一直卡在嗓子眼，也可能是三天前那截带锯痕的朽木让他觉得这院子底下埋着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坑口开在东厢房北墙根，原先钻机打出的三个孔呈品字形排开，现在要把中间那个孔扩成两米见方的竖井。
挖到一米深，土色从黄褐转成灰白，掺着碎瓦碴和炭屑。
沈望舒蹲在坑边拿小铲子刮剖面，刮一层，拿毛刷扫一层，动作跟她在街道办整理档案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
老吴站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烟灰掉在树根上，他拿鞋底蹭了蹭。
到一米八的时候，钢钎往下杵，声音变了。
先前是闷的，噗噗响，现在带点脆，像是戳在硬壳上。
陈醒蹲下去用手刨，刨开一层薄土，底下露出青砖。
砖面朝上那侧磨得发圆，边角被土里的碱水蚀出蜂窝眼，但砌法规整，横平竖直，是一圈砖砌的拱顶。
老吴把烟掐了走过来，拿手电往砖缝里照，光柱打进去，里头黑得看不到底，但能闻到一股潮气，混着铁锈味。
“别用钢钎了。”
老吴说，“这是老窖的拱顶，砖酥了，一钎下去可能塌。”
陈醒换了一把小铲，顺着拱顶边缘往下剔土。
沈望舒在旁边递工具，她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是后配的尼龙绳，表盘玻璃上有一道细划痕。
她每隔一会儿就抬腕看时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一笔。
陈醒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左手压着纸，指节发白，笔尖走得比平时慢。
到三米二的时候，铲尖碰到了陶。
陈醒先摸到的是罐口，圆滑，冰凉，指头顺着弧面往下探，罐身没有纹饰，素面，胎质粗糙，是民窑烧的粗陶。
他把罐口周围的土清干净，罐子露出来，不大，比一只大海碗高些，罐口用黄蜡封死，蜡面发暗，边缘有一圈细裂纹。
老吴蹲下来看了一眼，说：“封蜡没动过，原封。”
沈望舒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她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但手伸进挎包里摸出相机。
房管所的人站在坑口另一侧，是个四十来岁的办事员，姓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本登记簿。
陈醒抬头看他：“刘同志，启封之前，你拍一张，我拍一张，封蜡不动，罐子不挪，就在坑里开。”
刘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点头。
沈望舒先拍了一张全景，又拍了一张罐口的特写，然后退到坑边。
陈醒拿小刀沿着罐口边缘剔蜡，蜡封得厚，刀尖进去半寸才碰到硬物。
他把碎蜡拨开，罐口露出一圈油布，油布叠了三层，用细麻绳扎着。
解开麻绳，掀开油布，罐底躺着一件铜器，裹在第二层油布里，只露出一个角。
陈醒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进罐里，指尖碰到铜面。
凉的，但比陶罐暖些，铜锈的涩感贴着指腹。
他捏住边缘慢慢提出来，巴掌大，沉手，比预想的重。
擦去浮土，铜色发暗，但鎏金还在，金层薄而匀，錾刻的缠枝莲纹从扣面中心往外旋，莲瓣尖上錾刀收得利落，没有断笔。
翻过来，背面平滑，正中间錾着两个字——“陆记”。
字是阴刻，笔画细，但刀口深，手指甲抠进去能挂住。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吭声，退回去继续抽烟。
刘办事员在登记簿上写：铜鎏金带扣一件，长三寸二分，宽一寸八分，重约四两，扣面缠枝莲纹，背有“陆记”款。
沈望舒又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从挎包里取出一块白布，把带扣包好，递给刘办事员。
刘办事员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看了陈醒一眼，陈醒点点头，他才把布包放进随身的帆布提包里。
“暂存房管所，登记在册，你随时可以来看。”
刘办事员说。
陈醒没接话，他蹲在坑边看那只空陶罐。
罐底还有一层油布残片，他拿铲子拨了拨，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把陶罐也递给刘办事员，然后从坑里爬上来，膝盖上沾了一圈湿泥。
沈望舒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没接，拿袖子擦了擦手。
下午三点，周小满从广州打来长途电话。
陈醒在巷口小卖部接的，电话里杂音大，周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孙师傅……见了郑怀远……清单第二页……木盒……紫檀的……”陈醒把听筒贴紧耳朵，问她：“带扣的事说了没有？”
周小满说：“说了。
孙师傅让你把照片寄过去，他得看款识的刀口。”
陈醒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门口，槐树的影子斜过来盖住半边马路，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从巷子里过，木轮子吱呀吱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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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院的时候天还亮着，沈望舒在正房门口等他，手里拿着登记簿的副本。
她把副本递给陈醒，说：“带扣暂时拿不回来，但照片和拓片都留了。
房管所那边我打了招呼，没有你签字，东西不出库。”
陈醒把副本折好揣进口袋，没说话。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赵德柱下午来街道办找过我。
他问我带扣长什么样。”
陈醒抬起头。
沈望舒说：“我没给他看照片。
但他知道挖出东西了，他说——”她顿了一下，手指勾着挎包带子，“他说那是陈家的东西，他有权利看。”
天黑透的时候赵德柱来了。
陈醒正蹲在院里收拾铁锹，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三叔站在门洞里，没往里走。
赵德柱穿了件灰蓝工装，领口敞着，露出底下白汗衫的圆领。
他手里没拿东西，但右手一直攥着，指关节发白。
“东西挖出来了。”
赵德柱说。
不是问句。
陈醒把铁锹靠在墙根，站起来。
他比赵德柱高半个头，但赵德柱肩膀宽，站着不动的时候像一堵墙。
“挖出来了。”
陈醒说，“房管所暂存，你要看，明天上午去登记。”
赵德柱没动。
他盯着陈醒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就要看。”
陈醒没接话。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赵德柱跟上来，脚步沉，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两人穿过巷子，走到房管所门口，刘办事员已经下班了，但沈望舒提前打了招呼，值班的老头开了门，从铁皮柜里取出白布包，搁在桌上，没打开。
陈醒把布包掀开一角，露出带扣的背面。
“陆记”两个字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铜色。
赵德柱凑过去看，鼻息喷在布面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值班老头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直起身，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我见过。”
赵德柱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爹——你爷爷——当年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腰里别着这个带扣。”
陈醒把布包重新盖好，没说话。
赵德柱接着说：“那照片1966年烧了。
红卫兵来抄家那天，我爹把照片扔进炉子里，我看着它烧的。
但烧之前我看过很多遍，记得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松开又攥紧，“照片上不止他一个人。
廖文彬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陈醒把布包推回给值班老头，看着老头锁进铁皮柜。
他转过身，赵德柱还站在原地，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陈醒问：“盒子什么样？”
赵德柱摇头：“记不清了。
只记得是深色的，方方正正，廖文彬两只手捧着。”
他忽然把目光从铁皮柜上移开，盯着陈醒，“你爷爷把带扣别在腰上，廖文彬捧着盒子站在旁边——那张照片像是特意拍的。
两个人站得笔直，后面是正房的门。”
值班老头把钥匙挂在腰上，走到门口抽烟去了。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赵德柱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晃了晃。
陈醒没再问，他往外走，赵德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
走到院门口，赵德柱停住脚，没进去。
“照片上还有一样东西。”
赵德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爹脚边放着一只木箱，没上锁，盖子半开着。
箱子里是什么，照片上看不出来。”
陈醒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他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三叔站在巷子的暗影里，脸上的表情被月光切成两半。
陈醒说：“明天我把照片寄给孙茂才。
他认得陆记的款。”
赵德柱没动，也没接话。
陈醒关了门，门栓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巷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赵德柱的脚步声，往巷口去了。
院里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碎花落了一层。
陈醒站在正房门槛前，低头看那几块青砖。
他蹲下去，手指顺着砖缝摸了一遍，灰浆是旧的，但有一块砖的边角沾着一点白灰，颜色比周围的浅。
他用指甲抠了抠，白灰掉下来，底下露出一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他站起来，没动那块砖。
屋里电话响了，是沈望舒打来的。
她说：“赵德柱刚才给我也打了电话。
他问我，廖文彬当年从陆记取走的东西，除了印章，是不是还有别的。”
陈醒握着听筒，听见电话那头沈望舒翻纸的声音。
她说：“我查了铁皮盒里的收条。
收条上只写了印章。
但收条是廖文彬自己写的，他写没写全，没人知道。”
陈醒说：“明天我去琉璃厂后街。”
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说：“孙茂才那把钥匙，你带好。”
电话挂了。
陈醒把听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没开灯。
窗外石榴树的枝条被风吹得蹭着窗纸，沙沙响。
他摸了摸口袋，那把铜钥匙还在，齿口硌着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