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孙茂才要找的人
周小满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指腹在背面蹭了一下,蹭下一层薄灰。
照片的纸基发黄,边角卷着,像一片干透的烟叶。
正面三个年轻人站在琉璃厂一家铺子门前,门楣上挂着“荣宝斋”的木匾,匾上金漆剥了大半。
左边那个是孙茂才,瘦,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卷纸。
右边那个个子更高,肩膀窄,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中间那人站在两人后面半步远,脸被前头两人的肩膀挡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照相时刚好偏了头。
“右边这个,郑怀远。”
孙茂才把酒盅搁在石桌上,盅底磕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今天喝的是第二瓶二锅头的头一盅,酒线倒得急,溢出来一点,顺着盅壁淌到桌上,洇湿了照片一角。
周小满赶紧把照片挪开,拿袖子去擦桌上的酒渍。
孙茂才没管,手指头点着照片上郑怀远的脸,“当年在琉璃厂,我俩一个柜上做朝奉,他管字画,我管瓷杂。
六三年廖文彬举报我,说我跟香港来的客人倒卖文物,其实那批货是廖文彬自己经手的,账做在明面上,东西走暗线。
郑怀远是唯一一个肯站出来作证的,他说那批货入库出库的单子他见过,经手人签的是廖文彬,不是我。”
陈醒靠在东厢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擦机器的棉纱,指头缝里嵌着黑油泥。
他没插话,只把棉纱绕在食指上又松开,绕上再松开。
孙茂才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没看任何人,盯着照片上郑怀远那张模糊的脸,好像多盯一会儿就能把四十年前的人从纸面上盯出来。
“作证之后不到两个月,郑怀远就调走了。
调令来得急,说是支援南方,广州文物商店缺人。
他走之前来找过我,在琉璃厂后头的小酒铺喝了一顿。
他说,老孙,廖文彬这个人手眼通天,你以后别跟他硬碰。
我说那你呢?
他说他到了广州就安全了,天高皇帝远。”
孙茂才端起酒盅又放下,没喝,“后来我给他写过三封信,两封退回来了,一封没退,也没回。
再后来运动一个接一个,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就断了。”
周小满把照片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边角,怕风把照片吹跑。
她看了一眼陈醒,陈醒没动,棉纱还在食指上绕着。
周小满就自己开口问:“孙师傅,您想让我去广州打听他?”
“你跑广州那条线,认识的人多。
不用专门找,顺嘴问一句就行。”
孙茂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他把信封推到周小满面前,“这里面是他当年在琉璃厂的工牌,还有一张他调走时留的地址,广州文德路。
四十年了,地址肯定变了,但文德路那片地方小,老住户兴许还记得。”
周小满没急着拿信封。
她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搁在桌沿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空心木头上。
“孙师傅,我帮您打听人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孙茂才抬起眼皮看她。
“您得教我认旧衣服。”
周小满说得干脆,把桌角那本账本翻开,翻到夹着铅笔头的那一页,“我去广州进货,人家拿料子糊弄我,化纤的说成真丝的,机缝的说成手工的,我分不出来。
您那双眼睛连瓷器的釉色都能看出年份,看布料针脚肯定不在话下。
您教我,我不白学,往后您要打听什么人、捎什么东西,我包了。”
孙茂才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牛皮纸。
“你倒会算账。”
他伸手把信封拿回来,重新揣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去把陈醒那盏亮一点的灯拿来,再给我倒一盅酒。
今晚我教你,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周小满应了一声,起身去屋里搬灯。
陈醒把棉纱丢在窗台上,跟在后头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案上堆着周小满从南方带回来的样品,尼龙袜、的确良衬衫、塑料凉鞋,花花绿绿摊了一案子。
孙茂才把案子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空处,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缠得粗粗细细。
“看布料,先看经纬。”
孙茂才从案子底下抽出一件周小满的样品衬衫,翻到反面,手指头顺着布纹走,“棉布经纬粗细不匀,化纤的经纬齐整发亮。
真丝的反面有细密的斜纹,你拿指甲刮一下,真丝起毛,化纤起球。”
他边说边示范,指甲在衬衫反面上刮了一道,声音沙沙的。
周小满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到布面上,嘴里跟着念叨“起毛、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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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站在条案另一头,手里拨弄着一只旧瓷碗。
碗是孙茂才前阵子帮他收的,底款磨得看不清了,但釉色发青,胎薄,敲一下声音脆。
他听着孙茂才讲布料,脑子里想的却是郑怀远。
一个肯为同事作证的人,作完证就调走了,走得那么急,连信都收不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廖文彬当时的手伸得比孙茂才以为的还要长。
郑怀远到了广州,可能也被人盯着,不敢跟北京这边联系。
“孙师傅,”陈醒把瓷碗搁下,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下,很轻,“郑怀远当年作证,他见过廖文彬做假账的底子?”
孙茂才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摘掉老花镜,镜腿挂在手指上晃了晃,没说话,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东厢房的灯泡是四十瓦的,光发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他见过。
廖文彬那批货的入库单,是郑怀远亲手登的账,出库单他也见过,两张单子对不上。
他作证的时候跟调查组的人说了,但调查组后来没往下查,因为廖文彬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陈醒往前走了半步,鞋底蹭着地上的青砖,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如果郑怀远还在,他手里可能还留着当年那些单子的底子。”
孙茂才把酒盅往案上一搁,盅里的酒晃了晃,没洒。
“所以我才要找。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四十年了。
人还在不在广州都两说,就算在,他愿不愿意再沾这件事,也是两说。”
周小满把灯往案子中间挪了挪,灯光正好照在孙茂才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粗大,指腹有常年摸瓷器磨出来的薄茧,指甲剪得秃秃的。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铅笔头在嘴里沾了点唾沫,写下“郑怀远,广州文德路,1963年调走”。
写完又觉得不够,在底下补了一行“琉璃厂朝奉,管字画,见过廖文彬假账”。
孙茂才瞥了一眼她写的字,没说什么,从案子底下又抽出一件旧褂子,灰蓝色的,领口磨得起毛。
“再看针脚。
手工缝的针脚长短不一,机缝的均匀。
你看这领口,这是手工缲的边,针脚斜着走,机缝的走直线。”
他把褂子翻过来,指头点着领口内侧的线迹。
周小满凑过去看,铅笔头夹在指缝里,随时准备记。
陈醒退到门边,后背抵着门框。
院里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孙茂才和周小满之间荡了荡。
他忽然想起铁盒里那些票据,廖文彬的签字、印章,还有那张收条。
如果郑怀远当年见过假账的底子,那他手里的东西,可能比铁盒里的更直接——铁盒里的票据只能证明廖文彬经手过那些东西,但郑怀远的证词能证明廖文彬做了假账,两下对上,廖家就再翻不了身。
“孙师傅,”陈醒的声音不高,但东厢房小,每个字都听得清,“您找郑怀远,不光是为了叙旧。”
孙茂才没回头,手还在褂子的领口上来回摩挲。
“我今年七十了,老孙。
当年害我的人,廖文彬死了,但廖承业还在,还在厂里管着供销。
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想看着廖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他顿了顿,手指头勾着褂子领口的一根线头,拽断了,“郑怀远要是还在,他手里的东西,比铁盒里的票据管用。”
周小满把铅笔头搁下,看了看陈醒,又看了看孙茂才。
她没说话,把那张旧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灯泡照了照。
照片上郑怀远的脸还是模糊的,圆框眼镜反着光,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褪得只剩浅浅的印子。
她凑近了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一九六三年,琉璃厂,与孙兄、廖兄合影。”
“廖兄。”
陈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照片上中间那个被挡住脸的人,就是廖文彬。
三个年轻人站在荣宝斋门口,笑得毫无防备,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孙茂才把褂子叠好,搁在案子角上,起身往外走。
经过陈醒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肩膀几乎擦着陈醒的胳膊。
“照片你留着,给周小满带着去广州。
文德路那片,老住户多,兴许有人认得。”
他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我今晚教她认料子,你旁听也行。
你那院子里收的旧衣裳不少,学会了,自己也能看个大概。”
陈醒没接话,侧身让孙茂才过去。
孙茂才走到院里,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阴着,没星星,风把树杈吹得吱呀响。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旧刻痕,那还是他头回来院里喝酒时用指甲划的。
然后他转身进了西厢房,门没关,灯亮着,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
周小满把照片夹进账本里,合上本子,抱在胸前。
她走到陈醒旁边,压着嗓子问:“你真觉得郑怀远还在?”
陈醒看着西厢房的窗户,孙茂才的影子在窗纸上弯下腰,大概是在脱鞋。
“在不在都得找。”
他说,“孙师傅等了四十年,不差这一趟。
但你到了广州,先打听人,别急着进货。
人找到了,货什么时候都能进。”
周小满点了点头,把账本抱紧了些。
院门口传来收夜香的摇铃声,叮叮当当从胡同口响过来,又响过去。
陈醒伸手把东厢房的灯拉灭,屋里暗下来,只有西厢房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在院里的青砖地上铺了窄窄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