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赵德柱的第二次选择
陈醒从机场出来没叫车，挤的公交。
售票员拽着票夹子在过道里晃，他靠在车尾铁皮上，帆布包夹在两腿之间，包带上还缠着老朝奉给的那方拓片。
车过朝阳门时上来一群背铺盖卷的民工，把他挤到后门边上，后背贴着门缝，能感觉到外头灌进来的凉风。
他忽然想起赵德柱在轧钢厂抡大锤的样子——三叔的胳膊比一般工人粗一圈，当年分家时拍桌子，把八仙桌上那盏煤油灯震得跳起来，灯罩子裂了一道纹，那道纹至今还在老宅正房的桌子上。
院子里有响动。
陈醒推开半掩的院门，看见东厢房门口搭着脚手架，两个工人正往窗框上安新玻璃，赵德柱站在底下仰头指挥，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攥着块抹布。
他听见门响，脖子先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半是惯常的粗豪笑，一半是来不及收回去的紧。
抹布在手里绞了两圈，他先开口：“回来了？
南边热吧，脸都晒黑了。”
陈醒没接话，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东厢房。
窗框是新换的松木，还没上漆，木纹里沁着松脂味。
地上散着碎玻璃碴和旧油灰，有个工人正拿扫帚归拢，扫帚苗刮过青砖，发出一阵干涩的沙沙声。
赵德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主动解释：“窗户让风刮坏了，我寻思趁你不在先修上。
钱我先垫的，回头你看着给。”
“三叔费心了。”
陈醒把帆布包往正房台阶上一搁，转身往库房走。
库房门锁着，铜挂锁表面有一层薄灰，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干净，锁鼻子上没有新划痕。
他蹲下来看门槛，门槛内侧的砖缝里卡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叶片边缘卷曲，至少落了三天以上。
陈醒站起来，绕到库房侧面。
窗台是青石条，上面积着细灰，灰面上有两枚脚印，鞋底纹路清晰，前脚掌着力，后跟虚悬——是蹲在窗台上往里看过。
他比了比脚印的朝向，正对着库房北墙那排货架。
货架第三层摆着几个旧瓷瓶，都是他收来的民窑普品，但最里面那层隔板后面，藏着他从广州带回来的账册照片和铜印拓片。
他回到院里时，赵德柱已经让工人收了脚手架，正蹲在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底，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陈醒走过去，拧上水龙头，水珠沿着龙头口沿凝成一颗，晃了晃才落下去。
“晚上有空没？
前门新开了家涮肉馆，我请三叔喝两盅。”
赵德柱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你刚回来，不在家歇着？”
“飞机上睡过了。”
陈醒从兜里掏出钥匙开正房门，“三婶最近还好？
上回听人说她腰疼，我托人带了点南边的膏药。”
赵德柱的手在裤缝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蹭了两下。
“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那行，六点半，我直接过去。”
涮肉馆在胡同口把角，门脸不大，里头摆了八张方桌，铜锅炭火，烟气绕着房梁打转。
陈醒要了后墙角的位置，背对着门，赵德柱坐他对面，一坐下就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肉切得薄，下锅一涮就变色，赵德柱吃了两筷子，又闷了口酒，话才开始多起来。
他说厂里最近抓生产，车间指标压得紧，又说三婶的腰疼查了，大夫说是什么腰椎间盘，得做理疗，一个疗程不少钱。
陈醒给他续酒，听着，偶尔夹一筷子白菜。
铜锅里的炭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从锅沿缝隙里溅出来，落在桌面上，赵德柱拿筷子头去按，按灭了。
“三叔，”陈醒放下酒盅，声音不高，“库房窗台上的脚印，是你的吧。”
赵德柱夹肉的手停在半空，筷头上那片羊肉滴下一滴汤，落在醋碟里，溅开一圈油花。
他没否认，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咽下去。
“陆总找过我。”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交叉着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前天下午，他秘书把我叫到东四那家茶楼。
开价二十万，让我把账册原件偷出来。
我没答应。”
陈醒看着他绞在一起的手指。
赵德柱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车间被铁屑划的，那道疤现在被指节绷得发亮。
“你没答应，但你把院里有夹层的事说了。”
赵德柱的指头松开了，又绞上。
“你三婶的理疗费，一个月得八百。
我工资加奖金，满打满算三百出头。
儿子在郊区农场，想调回来，跑关系得花钱。
陆总说，不用我偷，只要告诉他东西可能藏在哪。”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角被酒气蒸得泛红，“他说，院底下埋着他爹的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醒没立刻接话。
邻桌有人划拳，五魁首啊三星照，嗓门很大，把赵德柱最后那句话盖过去一半。
陈醒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看着酒液在杯底晃。
“三叔，钱我可以借你。
三婶看病，孩子调动，该花多少你开口。”
他把酒杯推到赵德柱面前，“条件是，你把陆总接触你的全部细节写下来。
时间、地点、他说了什么、给了什么、要你做什么，一个字别漏。”
赵德柱盯着那杯酒，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不怕我拿了钱还跟他通气？”
“你要想当第二个易中海，今晚就不会坐这儿。”
陈醒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放在桌上，笔帽朝赵德柱那边，“写吧。
写完这顿我结账。”
赵德柱没再说话。
他拿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圆珠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个蓝点。
他开始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写一行就停一停，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
陈醒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赵德柱的肩头，看见窗外胡同里的路灯亮了，黄光罩着一辆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把草靶子往车后架上一插，糖葫芦上的糖壳映着灯光，亮晶晶的一串。
铜锅里的汤翻着滚，白气往上蹿，碰到赵德柱低着的额头，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他鬓角上。
写了约莫二十分钟，赵德柱把本子推过来。
陈醒接过去翻了一遍，三页纸，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俱全，连陆总秘书穿什么颜色的外套都记了。
最后一页末尾，赵德柱又加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更重，力透纸背：“陆总说，院底下有他爹的坟。
他说这话时，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的是云纹。”
陈醒把本子合上，装进帆布包内层。
他叫来服务员结账，又单要了一份烧饼夹肉打包。
赵德柱站起来穿棉袄，动作比来时慢，胳膊伸进袖筒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玉扳指，”他背对着陈醒，声音闷在棉袄领子里，“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爹的遗物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陈醒拎着打包袋的手紧了紧。
他没回答，推开涮肉馆的门，冷风灌进来，把身后铜锅的炭气和人声都吹散了。
胡同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赵德柱往东走，陈醒往西，走了几步，赵德柱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爹那扳指，当年分家时，你继母收起来了。”
陈醒站在院门口，手摸到门板上那道旧裂纹。
院里东厢房新换的玻璃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一块，像谁把月亮摘下来嵌进去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脆。
正房屋里，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罩上，那道裂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