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夜访的不速客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陈醒正蹲在垂花门底下拿手电照门墩侧面。
下午京华文旅的人来拍照，门墩上留了半枚鞋印，沾的是胡同口修路翻出来的黄泥，他拿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净，索性把整块门墩石卸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錾子打的浅槽，三道，是早年匠人编号用的，和签收簿上“砖作三号”对得上。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陈醒把手电按灭，门墩石靠在墙根，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才去开门。
门栓抽开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前阵子让周小满从南方捎了瓶机油，一直搁在门房窗台上没顾上抹。
门外站着陆国铭，还是白天那身西装，只是领带摘了，衬衫领口敞着一粒扣。
他身后跟着个中年人，矮，瘦，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左手拎一只黑色人造革皮包，皮包拉链头用白线缠了两圈。
胡同里路灯昏黄，把三个人影子拉得又扁又长，贴在地面上像三张没粘牢的剪纸。
“陈老板，白天人多，有些话没来得及细说。”
陆国铭笑了一下，声音比在礼堂里低，带着点沙哑，“这位是吴先生，文物整理委员会的退休专家，专门研究五十年代代管物资的。”
陈醒没让门，手还搭在门板上。
院里的工人早散了，东厢房脚手架黑沉沉地横在半空，跳板上那半袋水泥还在，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粉。
他侧了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说。”
堂屋灯拉亮了，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梁下，光发黄，照得桌面上那本《新华字典》的红色封皮发暗。
陈醒没倒茶，只把两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吴专家坐下了，皮包搁在膝盖上没撒手，拉链头那圈白线在灯下显得很扎眼。
陆国铭没坐，背着手看墙上陈醒挂的修缮进度表，表格是沈望舒画的，横轴日期竖轴工序，用蓝黑墨水标了已完成的部分。
吴专家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对折的，纸面泛黄，边缘有霉斑。
他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中间两行：“陈老板，这是1951年市文物整理委员会代管物资清单的复印件，原件在档案馆。
这两笔——‘红星胡同十七号院东厢地下待查物资’，标注是‘敌产代管’。
按当年程序，敌产代管物资在查实后应由国家收回，如果陈老板配合，京华文旅可以补偿你一笔修缮费，数目好商量。”
陈醒把清单拿起来凑到灯下。
纸是老的，霉斑不是做旧的，墨色也沉，但行文格式不对——他看了两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圆珠笔压痕，是复印时底页上的字透过来的。
孙茂才师父那本签收簿他翻过不下十遍，每一笔都写“代某公馆保管”，连“敌”字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清单放回桌上，手指在“敌产代管”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指腹蹭过纸面，墨迹没洇。
“吴先生，”陈醒开口，声音不高，“这份清单是档案馆复印的？”
“原件调阅，档案馆盖了章的。”
吴专家把皮包拉链拉开一条缝，手伸进去又抽出来，没拿东西，只是做了个动作，“陈老板可以自己去查。”
“那不用。”
陈醒把清单折起来，折痕对齐了原折痕，“我认识个老朝奉，当年在信托商店经手过这批物资的流转，让他帮我看看。
两位不着急吧？”
陆国铭转过身，手从背后放下来，指尖在进度表上“东厢房顶揭瓦”那一栏点了点：“陈老板谨慎是好事。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京华文旅是区里引进的企业，跟文化口有合作框架。
有些事，走正规渠道反而慢。”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清单旁边。
名片是白底黑字，正面只有姓名和电话，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
陈醒扫了一眼，那数字他熟——修缮总花费他记在账本上，每笔材料、每笔工钱，加起来正好是这个数的三倍。
“这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
沈望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堂屋门槛外，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带子勒在手指上，指节发白。
陆国铭转头看她，笑了一下：“沈文员，街道办也管产权纠纷？”
“不管。”
沈望舒跨进门，把布包搁在桌上，包口松开，露出里面一摞复印材料，“但我管政策指导。
陈老板院里发现疑似历史寄存物，按程序要向区文化局报备。
报备了，就得有回执。
回执没下来之前，谁也不能动。”
陆国铭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紧了半寸。
吴专家把皮包拉链拉上，白线头被他攥进掌心。
陆国铭拿起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行，陈老板考虑考虑。
吴先生，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一阵，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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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们的影子从路灯下移过去，拐进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关上门，门栓推回去，金属碰金属，响了一声。
沈望舒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她下午从档案馆抄来的代管物资登记底账，手抄的，字迹小而密。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两行：“你看，底账上写的是‘代管’，不是‘敌产’。
而且经手人签名是韩——韩建平的父亲。
陆国铭拿来的那份清单，格式对，印章位置对，但用词改了。
改的人熟悉当年流程，知道哪些细节能骗过外行。”
陈醒把陆国铭的名片翻过来，背面那串数字在灯下像一排蚂蚁。
他拿起桌上的清单复印件，和沈望舒抄的底账并排放着，两相对照，“敌产”和“代管”两个词之间隔了不到三寸，却把整件事推到了另一个方向。
“孙师傅呢？”
他问。
“在暗窖那边。
我让他今晚别回前门，直接住院里。”
沈望舒把材料收回布包，拉链拉上，动作比平时慢，“老韩的底稿被人翻出来了。
能翻出底稿的人，要么在档案馆有内线，要么——”
“要么就是韩建平自己。”
陈醒接了她的话，但没往下说。
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还有白天那张发言提纲，两张纸叠在一起，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院门外传来周小满的脚步声，她今天没出车，去前门给孙茂才买酒了。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她在院里喊了一声：“陈哥，孙老爷子说让你过去一趟，帛书上有新发现。”
陈醒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东厢房顶的脚手架。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跳板上那半袋水泥上，袋口的灰被风吹得扬起来，在月光里像一层薄雾。
他想起孙茂才说过的话——东西在，别碰，等人齐。
人齐。
三家后人，帛书上写的是三家共守。
可帛书第三行写的是“陆氏觊觎，勿示外人”。
陆家的人来了，带着伪造的清单和真金白银的买路钱。
人还没齐。
他抬脚往暗窖方向走，沈望舒跟在后面，布包抱在胸前。
经过垂花门时，陈醒看见门墩石还靠在墙根，手电搁在旁边地上，灯头沾了一圈黄泥。
他弯腰把手电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开。
暗窖入口在正房东耳房的地砖下面，孙茂才正蹲在窖口，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帛书摊在上面，旁边搁着放大镜和半瓶二锅头。
“第三行底下还有字。”
孙茂才没抬头，手指点着帛书边缘，“墨色淡，得侧着光看。
写的是——‘陆氏觊觎，勿示外人’。
我师父当年被诬陷，就是因为陆某想吞一批宋版书。
东西运走了，暗窖里剩的是他看不上的。
但帛书在，就能证明归属。”
陈醒蹲下来，侧着光看那行淡墨字。
帛书纤维粗，墨渗进经纬里，像嵌进去的细线。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直起身，把陆国铭的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蓝布边上。
“他给了三倍修缮费。”
陈醒说，“买路，也封口。”
孙茂才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端起酒瓶抿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没说话，只是把放大镜往帛书上又移了半寸。
窖口上方，沈望舒的布包带子垂下来，在黑暗里晃了晃，布包里的复印材料边角从拉链缝里支棱出来，白生生的一小截，像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