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表彰函背后的调查
表彰函是沈望舒亲自送到院里的。
她来的时候陈醒正蹲在后院井台边上刷那只青铜小鼎的拓片，手上沾着墨汁，听见前院门响也没起身。
沈望舒穿过垂花门，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响，走到他跟前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下来，信封右上角印着区文化局的红色文头，边角有点潮，像是路上被雨星子打过。
“批下来了。”
她说。
陈醒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
表彰函正文半页纸，措辞板正，大意是“陈醒同志主动上报重要文物线索、积极配合追溯工作，为我区文物保护事业作出突出贡献”，落款盖着区文化局公章，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又翻回来，目光停在“贡献突出”四个字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奖金呢？”
“财务那边走流程，下月随街道办一起发。”
沈望舒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油印的，纸页带着股墨酸味，“这个才是正事。
区里同意把‘个体经营者参与文物保护’试点放在咱们街道，陈记旧货列第一批联系点。
以后你收旧货碰到疑似文物，直接报文化局，不用再走街道办转一道。”
陈醒把油印文件接过来扫了两眼，试点内容不多，关键就三条：联系点可优先获得文物鉴定支持、上报文物可获奖励、合法经营的旧货交易不受文物管制影响。
他折起文件塞进上衣口袋，和营业执照副本搁在一起。
沈望舒站在井台边上没走，手指头勾着帆布包带子，低头看井沿上那圈青苔。
“有阻力。”
她开口。
陈醒把拓片揭起来晾在窗台上，墨迹还没干透，青铜纹路在宣纸上洇成一片灰黑。
“文化局内部？”
“一个姓何的副科长，具体管文物这块。”
沈望舒从包里摸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是她惯用的速记体，“他在局务会上提了异议，说陈记旧货的经营者是陆某案关联人后代，按惯例应当回避文物经营。
原话是‘不能让历史问题变成生意经’。”
陈醒把便签纸接过来看了看，铅笔字迹细而密，何副科长的发言被沈望舒记了四行，后面跟着她自己的批注：“此人系陆某案原经办人之子。”
他抬头看沈望舒，她正把帆布包带子绕在手指上又松开，绕上又松开。
“你怎么说的？”
“我调了1951年的档案。”
沈望舒松开包带，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白棉线，线头磨得起毛，“区档案馆存的，陈家绸缎庄在陆某案中的定性是‘被胁迫参与、主动交代、未获非法利益’。
你爷爷当年画押的笔录里写得很清楚，是陆某拿你太奶奶的命逼的。
档案后面附了当时工商联的证明信，盖着章。”
陈醒没接档案袋，目光落在袋口那根白棉线上。
他爷爷的事他从小听继母钱慧兰提过一嘴，但钱慧兰每次说到“你爷爷把东西埋地下”就收声，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话头。
他伸手把档案袋拿过来，棉线绕了三圈才解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笔录纸，钢笔字洇了水，边缘模糊，但“胁迫”“画押”“不予追究”几个词还能辨认。
“何副科长认吗？”
“不认。
他说档案是孤证，要求调陆某案全卷复核。”
沈望舒把档案袋收回去，重新缠好棉线，“我把情况报给了分管副区长。
昨天下午批下来四个字——‘鼓励主动作为’，后面跟了一句‘加强后续监管’。”
陈醒把表彰函和油印文件并排放在井台上，拿一块碎瓦片压住边角，风从垂花门灌进来，纸页哗啦啦翻了两下。
他蹲回去继续收拾拓片工具，墨盒盖上沾着半干不干的墨渣，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净，索性拿废宣纸裹了扔进纸篓。
“何副科长那边，后续监管肯定要盯你。”
沈望舒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他提的回避意见虽然被否了，但理由没被正式驳回。
以后你每收一批旧货，文化局都可能来人抽查。
你得有个准备。”
“抽查就抽查。”
陈醒把拓包收进木匣，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我收的是旧货，不是文物。
真有文物我主动报，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之前把便签纸留在井台上，铅笔字朝上，风一吹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孙茂才是傍晚来的。
他进院时手里拎着半瓶二锅头，瓶盖没了，用一团旧报纸塞着口，酒气从纸缝里往外渗。
陈醒在正房柜台后面整理白天收来的几件旧铜活，抬头看见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喝上了？”
“高兴。”
孙茂才把酒瓶墩在柜台上，玻璃底磕在玻璃板上，底下压着的尼龙袜商标纸跟着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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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过板凳坐下，手肘撑着柜台边沿，眼睛盯着陈醒身后墙上那张表彰函——沈望舒下午走时陈醒顺手贴在那儿的，糨糊还没干透，纸面微微鼓着。
“你爷爷当年要是碰上这样的政策，”孙茂才伸手比划了一下墙上那张纸，手指头够不着，又缩回来，“也不至于把东西埋地下。
他胆子小，陆某一吓唬就画了押，后来解放了又怕翻旧账，把东西藏了又藏。
你比他强。”
陈醒把一只铜镇纸翻过来看底款，没接话。
孙茂才拧开酒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线，他用袖口蹭掉。
柜台角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沉着半指厚的茶锈，陈醒拿起来倒了半缸白水推过去，孙茂才没喝，手指头在缸沿上转了一圈。
“孙师傅，”陈醒把镇纸放下，声音不高，“当年你师父查的到底是什么案子？”
孙茂才的手指停在缸沿上。
柜台后面的灯泡瓦数小，光晕昏黄，照得他脸上沟壑更深。
他盯着搪瓷缸里那半缸白水看了好一会儿，水面微微晃荡，映出灯泡一个模糊的黄点。
“跟这批青铜器有关。”
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又停住，手指从缸沿上拿开，按在柜台上，指节泛白，“但不止这批。”
陈醒没追问。
孙茂才把酒瓶拿起来又放下，瓶底在玻璃板上转了小半圈，商标纸底下透出“二锅头”三个红字，边角卷起来。
院子里起了风，垂花门上的铁门环碰在门板上，响了一声，又响一声。
“你让我想想。”
孙茂才说，“有些事我记了三十年，得慢慢往外倒。”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垂花门底下又停住，背对着陈醒站了几秒。
陈醒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分不清是擦酒还是擦别的。
门环又响了一声，孙茂才推开半扇门走出去，脚步声沿甬道往东，越来越轻。
陈醒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水泼进后院，回来时看见柜台上孙茂才忘拿的酒瓶，瓶口那团旧报纸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瓶口。
他把报纸重新塞紧，酒瓶搁到柜台底下靠墙的角落，和那几件还没出手的旧铜活搁在一起。
灯泡晃了一下，钨丝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陈醒伸手把灯绳拉灭，正房暗下来，只有后院窗台上那张拓片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他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手指头搭在算盘框上，珠子凉丝丝的。
表彰函贴在墙上，纸边糨糊干透的地方翘起一个角，露出底下白墙上一道旧钉子眼。
院外传来周小满收摊回来的动静，三轮车链条哗啦响，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车斗里铁皮箱子磕在车帮上，一声接一声。
陈醒把算盘归位，从柜台底下摸出手电筒，往后院库房走去——那三只拆了夹层的木箱还堆在墙角，底板上的钉子眼儿在暗处像一排小孔，等着什么东西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