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马长顺的硬壳本
周小满把摊子上的电子表往纸箱里收的时候,隔壁卖铜钱的老赵头正拿鸡毛掸子掸摊面上的灰。
掸到第三下,他停了手,下巴朝马长顺那个方向一抬:“别忙活了,那位置空了三天了。”
周小满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往那边扫过去。
潘家园这排地摊,马长顺的位置在拐角,背靠一棵歪脖子槐树,平时摆一张折叠桌,上面铺蓝布,布上摆着旧钟表零件、铜锁头、老式钢笔,偶尔有几件像样的瓷器。
现在那张折叠桌没了,地上只剩一圈压出来的浅印子,印子里积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泥。
“三天?”
周小满把纸箱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天整。”
老赵头把鸡毛掸子横在摊面上,掸子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头天早上就没来,第二天有人来找,第三天又有人来找。
都是穿中山装的,问马长顺住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也就走了。”
周小满蹲下来,假装整理纸箱里的货,嘴里问:“中山装?
什么颜色的?”
“灰的。
料子挺括,不像咱们这片儿的人。”
老赵头压低了声,“其中一个还拿了个硬壳本子,翻到某一页,对着马长顺的摊位号看了半天。
那本子皮是黑的,边角磨白了。”
周小满把纸箱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绑,绳子勒了两圈,手在绳结上顿了顿。
她没再问,蹬上车就往四合院赶。
从潘家园到院门口这段路她骑了无数趟,今天却觉得车轮发沉,链条每转一圈都咯吱响。
巷口修鞋的老刘头跟她打招呼,她只点了下头,车把一歪,差点撞上墙根那排蜂窝煤。
陈醒在院子里修一台旧收音机,后盖卸了,电子管露在外面,烙铁头刚蘸过松香,白烟细细一缕往上飘。
周小满把车支在门口,三步并两步进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
“马长顺出事了。”
她喘匀了气,把老赵头的话复述一遍,连硬壳本子那个细节也没漏。
陈醒把烙铁搁回架子上,手背蹭了蹭鼻尖的汗。
他看了一眼周小满,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影子已经斜了,日头偏西。
“孙师傅在屋里。”
他说。
孙茂才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盅二锅头,酒盅旁边搁着他的老花镜,镜片朝上,沾着一粒花生皮。
陈醒把周小满的话说完,孙茂才捏花生米的手指停在半空,花生米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老花镜旁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出了院门,陈醒推了辆二八大杠,孙茂才坐在后座,周小满骑自己的车跟在后面。
前门大街往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墙根长着青苔,墙头探出几枝枣树枝,枝上挂着青枣,还没熟。
马长顺的平房在巷子中段,门是旧木门,门板裂了两道缝,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
门锁是挂锁,锁鼻子上缠着铜丝,铜丝已经发绿。
孙茂才绕到屋后。
后墙有个窗户,窗框是木头的,窗扇往里推,外面糊了一层报纸。
报纸边角被风掀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玻璃。
他伸手推了推,窗扇活动了,再一用力,窗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推开一道缝。
他侧身爬进去,布鞋底踩在窗台上,蹭下来一块干泥。
屋里光线暗,报纸糊死了大部分窗户,只有后窗这一道缝透进光来。
地上散着衣服、搪瓷缸、半袋玉米面,玉米面撒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桌子翻倒了,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的东西倒空了。
孙茂才蹲下来,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指头碰到墙角煤堆边缘,触到一个硬角。
他拨开碎煤,露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黑皮面,边角磨白,正是老赵头说的那种。
他翻开本子。
里面是竖排的手写账目,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每页右上角盖着“信托商店”的菱形戳。
翻到中间几页,夹着三张收据,纸发黄,折痕处已经裂了口。
第一张写着“孙姓物品转周德旺处理”,日期是1968年11月。
第二张写着“赵姓怀表转赵德福”,日期是1969年3月。
第三张只有一行字:“陈姓物品暂存,未处理。”
日期是1969年7月。
孙茂才看到“未处理”三个字的时候,捏着收据的手指抖了一下,纸边蹭着他的指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收据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煤堆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水渍,是雨水从窗缝渗进来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我父亲的东西,”他开口,嗓子发哑,“有一部分可能还在信托商店的旧库里。”
陈醒接过笔记本,把三张收据夹回原页,合上本子,塞进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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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了一眼屋里,床板被掀了,褥子拖在地上,灶台上的锅盖歪着,锅里空着,锅底有一层干了的粥痕。
马长顺走得急,但走之前翻过东西——或者翻东西的人不是马长顺。
“周小满,”陈醒把后窗关好,窗扇合拢时报纸扑簌响了一下,“你去打听打听,马长顺被谁叫走的,关在哪儿。”
周小满点头,没多话,转身从巷口走了。
她步子快,枣树枝上的青枣被风带得晃了两下。
三天后,周小满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到陈醒。
她手里攥着一张电车票,票面被汗浸软了,边角卷着。
她去了潘家园三趟,又去了马长顺常去的茶馆、信托商店后门那条街,最后在信托商店退休职工老李头那里问到一点消息。
“市里新设了个临时机构,叫什么‘清查历史遗留问题办公室’,挂靠在档案馆下面。
马长顺被叫去问话,具体关在哪里没人知道。
老李头说,去叫人的那两个中山装,其中一个姓刘,在市建委工作过。”
陈醒把电车票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孙茂才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只空酒盅,盅底有一圈干了的酒渍。
他听完周小满的话,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的日影从廊柱脚移到台阶边,老槐树的影子拉长,盖住了半个院子。
“周德旺死了,”孙茂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马长顺被叫走,下一个可能就是赵德福。”
他拿起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盅口对着嘴,但没喝。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是隔壁院的人下班回来了,车链子哗啦响着过去。
孙茂才把酒盅放下,盅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醒站在廊下,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到那本硬壳笔记本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孙茂才,又看了一眼院门口——沈望舒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缓,鞋跟落地的节奏他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