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西厢墙开
陈醒把二八大杠支在院门口,车梯子蹭着门槛石,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周小满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皮剥得乱七八糟,红薯肉上沾着灰。
她抬头看陈醒,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地问:“就今天?”
“赵德柱值班,明天才回来。”
陈醒把车锁上,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兜里还揣着孙茂才昨晚画的那张西厢墙内结构草图,纸边已经磨毛了。
“孙师傅到了没有?”
“早到了,在屋里喝茶呢,自己带的茶叶,嫌你的太次。”
周小满站起来,把红薯皮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烫伤疤,是去年冬天在火车锅炉房留下的。
陈醒推门进去,孙茂才坐在堂屋八仙桌旁,面前摆着自带的搪瓷杯,杯盖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漆掉了大半。
他正拿指甲刮杯口的茶渍,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墙里东西,你爷爷当年封的时候,用的什么料?”
“石灰掺糯米浆,我爹提过一嘴。”
陈醒走到西厢门口,门板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他用指甲按了按,漆皮没掉,翘得更厉害了。
周小满跟进来,手里多了一把瓦刀和一根铁钎,都是从灶房后面翻出来的,铁钎头上还沾着干了的黄泥。
孙茂才这才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西厢墙前。
他拿指节在墙面上叩了两下,声音发闷,又往左移了半尺,再叩,声音空了些。
他回头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杯底压住窗台上一道裂缝。
周小满把瓦刀递过去,孙茂才没接,指了指陈醒:“你来。
你家的墙,你动手。”
陈醒接过瓦刀,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松了,他顺手扯掉,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柄。
他选了个靠墙角的砖缝下刀,灰浆比预想的松,瓦刀尖一撬,砖块往外挪了半寸。
周小满蹲在旁边,拿铁钎子接着撬出来的碎灰,灰渣落在她膝盖前的报纸上,报纸是上个月的《人民日报》,头版标题被灰盖住了大半。
第一块砖取下来,墙洞里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石灰味混着樟木气涌出来。
孙茂才凑近闻了闻,鼻翼动了动,退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醒继续取砖,第二块、第三块,砖缝里的糯米浆已经发黑发脆,一碰就碎。
取到第五块时,墙洞里露出一个木箱的侧面,樟木的,颜色暗红,箱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
周小满伸手要摸,被孙茂才用杯子挡了一下:“别动。
让他自己开。”
陈醒把瓦刀搁下,双手伸进墙洞,指尖碰到箱盖上的封条。
封条是桑皮纸的,已经脆得不行,上面盖着朱砂印,印文模糊了,但能认出“陈记”两个字的轮廓。
他慢慢把箱子往外拖,箱子比预想的沉,拖到一半卡住了,他又往里推了推,换了个角度,才把整只箱子抱出来。
箱子搁在地上,三个人围着看。
孙茂才蹲下来,拿小指指甲挑开封条残片,箱盖缝隙里积着灰,他用嘴吹了一下,灰扬起来,周小满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陈醒掀开箱盖,樟木香气更浓了,里面分了三层,木板隔断,最上层码着账册,蓝布封皮,线装,一共六本,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来翻了翻,纸页发黄但没虫蛀,墨字清晰,记的是光绪年间到民国初年的进出项,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名目、经手人。
第二层是三枚金印,印面朝上,印钮雕着简单的云纹,陈醒拿起来掂了掂,每枚约莫二两重,印文分别是“陈记布庄”“陈记粮行”“陈记钱柜”。
孙茂才接过去看了一眼,翻过印面在掌心蹭了蹭,金印边缘有一道细痕,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动。
“足金。
你爷爷当年没来得及带走。”
第三层是地契,一叠桑皮纸,折成四折,用麻绳扎着。
陈醒解开麻绳,展开最上面一张,是前门外一间铺面的地契,红契,官印盖在年月日上,墨迹洇开一小团。
底下还有几张,有宅子,有田地,最下面一张是这座四合院的原始地契,四至写得清楚,西厢及地下夹层单列一行,注明“归陈记三房陈明远一脉所有,他人不得分割”。
陈明远是陈醒父亲的名字。
地契旁边是两只瓷瓶,青花,高约一尺,瓶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黄开裂。
孙茂才拿起来一只,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瓶身画的是缠枝莲,底款被蜡盖住了,他没揭,只把瓶子放回原处,说了句:“先别动,回头我细看。”
最底下是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麻绳捆了三道。
陈醒解开麻绳,油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个铁盒,铁皮已经锈了,盒盖边缘有一圈焊痕,像是后来封死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拿瓦刀尖沿着焊痕撬了一圈,盒盖弹开,里面是一张纸,折成巴掌大,纸色比地契新,墨迹也更黑。
他展开一看,是分家文书,抬头写着“陈氏三房分家析产议单”,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底下有七个签名,每个名字后面按着红手印,最后一个签名是陈醒爷爷的,笔画粗重,墨透纸背。
文书中段有一行字,陈醒看了两遍:“西厢一间及地下夹层,归三房陈明远名下,永为私产,日后无论族中公议如何,不得以共有名义分割。”
他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面没有涂改痕迹,红手印也没被裁切。
周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只问:“这东西管用?”
“管用。”
陈醒把文书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内兜,兜口有颗铜扣,他扣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账册、金印、地契、瓷瓶,还有那个空了的铁盒,盒底衬着一层黑绒布,布面有一道折痕,像是曾经压过什么东西。
他把铁盒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焊着一块铁片,铁片上隐约有字,他拿袖子擦了擦,露出一个“查”字,后面被锈盖住了。
孙茂才站在窗边,端着杯子,眼睛看着院子里。
周小满晾的衣裳还在绳上晃,一件蓝布工装,一件白底碎花衬衫,衬衫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吐出来,咽了。
“东西先别动,原样封回去。”
陈醒把账册、金印、地契、瓷瓶放回箱子,铁盒搁在最上面,盒盖虚掩着。
他抱起箱子往墙洞里送,周小满帮他托着箱底,两人合力把箱子推回原位。
陈醒拿瓦刀把砖块一块块塞回去,灰浆不够了,他让周小满去灶房后面铲了点湿泥,勉强把砖缝抹平。
墙面看起来和之前差不多,只是新泥颜色深,干了以后可能会留一道印子。
周小满把瓦刀和铁钎收起来,顺手把地上的碎灰扫到墙角。
陈醒去堂屋洗了手,出来时孙茂才已经坐回八仙桌旁,杯子里续了热水,茶叶沫浮在水面上。
陈醒从内兜掏出那份分家文书,在桌上展开,孙茂才扫了一眼,没细看,只说:“银行保险柜,今天就去。”
“钥匙给谁?”
周小满站在门口问,手里还攥着扫帚。
陈醒把文书重新折好,纸边对齐,折痕压平。
他想起沈望舒昨晚说的话——“所有材料必须整理成正式档案,经得起任何审查”。
他把文书揣回内兜,扣子扣好,走到门口推起二八大杠,车梯子踢上去的时候,链条响了一声。
“给沈望舒。”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