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孙茂才的怀表
孙茂才把那块怀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五分钟，表壳是黄铜的，磨得锃亮，边缘有一处凹陷，像是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留下的。
他拿拇指肚蹭了蹭那道凹痕，指甲盖在表壳接缝处轻轻一挑，后盖弹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机芯，齿轮咬合处积着薄薄一层油泥，但摆轮还在走，细碎的滴答声贴着耳膜传进来。
陈醒站在柜台后面擦一只刚收的铜香炉，余光扫过去，看见孙茂才的右手在抖，幅度不大，但表壳边缘的反光跟着晃。
“哪来的？”
孙茂才问。
他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嗓子眼里像卡了东西，咳了一声才清出来。
“赵德柱托人送来的，中间人姓马，前门大街修钢笔的，说是赵德柱想探探信托商店的行情，看这块表值多少。”
陈醒把香炉搁下，抹布搭在肩上，走到柜台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表，表盘是白的，罗马数字，十二点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针尖划过。
“我没急着回他，说等师傅掌眼。”
孙茂才没接话。
他把表翻过来，内壳上刻着一个“赵”字，篆体，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旁边还有一道更细的划痕，从“赵”字的末笔斜着拉出去，约莫半寸长，末端微微上挑。
他用小指指甲盖顺着那道划痕走了一遍，指腹在划痕尽头停住，摁了摁，像在确认什么。
陈醒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把表壳合上，搁在柜台上，掌心压着表链，链节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点黑泥。
“买下来。”
孙茂才说。
“按什么价？”
“市价。
他开多少你给多少，别还价，别多问。”
孙茂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住货架边沿，架子上摞着几只旧瓷碗，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前门大街上的电车正从南往北过，辫子擦着电线闪了一簇蓝火花，车里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吐痰，痰落在路牙子边，被车轮碾开。
陈醒没动。
他盯着孙茂才的侧脸，老头鬓角的白发今天没梳服帖，翘起一撮，耳廓上有一道红印，是眼镜腿勒的。
“师傅，”他叫了一声，没往下说。
孙茂才转回来，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堆零碎物件上——一只缺了口的玉扳指、两枚铜钱、半块砚台。
“赵德柱他堂兄叫赵德贵，六三年死在清河农场，肺病。”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件旧货的来路，“死前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里夹了一张清单，列了十几样东西，都是当年查抄时没入册的。
那块怀表排第三。”
陈醒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叠了两折，搁在香炉旁边。
他没问清单在哪，也没问赵德贵是怎么死的。
孙茂才既然开了口，就会往下说。
“我父亲那年在信托商店当朝奉，赵德贵托他掌眼一批旧货，说是朋友托售。
其中有一对康熙青花碗，碗底有暗记，我父亲认出来是东四牌楼李家被抄时丢的东西，没敢收，转头报了派出所。
赵德贵当晚就被带走了，后来判了八年，没熬到出狱。”
孙茂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嘴角动了一下，“举报信是赵德柱写的，我查了二十年，笔迹对上了。”
陈醒靠在柜台边，胳膊肘撑着台面，台面上有一道旧刀痕，横贯整块木板。
他想起钱慧兰给的那张私信，想起赵德柱在族老面前摔门时涨红的脸，想起西厢墙里那个还没打开的夹层。
赵德柱把怀表送到信托商店，名义上是探行情，实际上是想看谁认得这块表，谁会对表壳内侧的刻痕有反应。
孙茂才如果当场认出来，赵德柱就知道当年的案子还有人盯着；如果孙茂才没认出来，赵德柱也能从反应里判断出陈醒这边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钓鱼。”
陈醒说。
“钓的是我。”
孙茂才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柜台上顿了顿，烟丝掉出几粒，“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以为信托商店还是老周头坐柜，老周头三年前就瘫了，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让我买下来——”
“买了，他就以为表到了你手里，你只当是块普通旧表，没看出门道。”
孙茂才把烟重新叼上，这回点了火，火柴梗甩了两下灭在脚边，“他下一步会来问你表卖了没有，你就说卖了，卖给了外地一个收旧货的，价钱压得低。
他信不信另说，至少不会马上动。”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柜台上的怀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细碎，但在这间堆满旧物的铺子里格外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清单上列了十几样东西，那块怀表排第三。
第二是什么？”
孙茂才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烟灰积了半寸长，他忘了弹，灰烬弯下来，自己断了，落在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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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把烟灰抹开，抹成一道灰白的印子，像粉笔在木头上划了一下。
“第二是一对金印，印文是‘西厢记’三个字。”
孙茂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陈醒要往前探身才听得清，“你爷爷当年刻的，给西厢房夹层里的东西做标记用的。
赵德贵不知道那对印是干什么的，以为是普通藏书印，列在清单上充数。
赵德柱如果手里有这份清单的副本，他迟早会琢磨出‘西厢记’三个字指的是什么地方。”
陈醒直起身。
铺子后窗外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骑过去的人嘴里哼着样板戏，调子跑了，尾音拖得老长。
他看着孙茂才把烟掐灭在柜台角上，烟蒂按扁了，露出里面没烧透的烟丝，黄褐色，湿漉漉的。
“今晚我去院里。”
孙茂才说，“你把周小满也叫来，她嘴碎，但眼睛尖，夹层里的东西她扫一眼就能记住位置。”
陈醒点头。
他伸手去拿那块怀表，指尖碰到表壳时，金属的凉意从指甲缝渗进去。
表壳内侧那道划痕他刚才没看清，这会儿凑近了，才看见划痕末端微微上挑的弧度——那是一个极小的“孙”字，最后一笔收得急，像刻的人手在抖。
他把表翻过来，表盘朝上，搁进柜台下面的铁皮盒里，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孙茂才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框上，门框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外面起风了，前门大街上的槐树叶子翻着白，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回头看了陈醒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只把下巴朝铁皮盒的方向抬了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晃了两下，弹簧合页吱呀一声，慢慢合拢。
陈醒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铁皮盒里的怀表还在走，隔着盒壁传出来的滴答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铜绿，是刚才拿表时蹭上的，他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不擦了。
窗外那辆电车又绕回来了，辫子擦过电线，蓝火花闪了一下就灭，街面上的人声车声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铺子里那股旧木头和铜锈的气味搅得淡了些。
他弯腰把铁皮盒往里推了推，盒子碰到货架腿，架子上那只缺口的瓷碗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