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墙里的回音
陈醒把西厢墙根那块青砖周围的浮土扫干净,露出底下夯实的灰土。
砖缝里塞着碎瓷片,他拿改锥轻轻剔了两下,瓷片崩开,露出更深的缝隙。
他没再动,把改锥搁回工具箱,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枣树影子被月光拉长,横在青砖地上像一道干涸的水痕。
周小满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嘴里还嚼着。
“你倒是沉得住气。”
她把红薯皮往门边煤池子里一扔,拍了拍手,“换了我,今晚就得把墙凿开。”
“凿开容易,凿完呢?”
陈醒从窗台上拿起搪瓷缸,缸底磕在窗框上发出脆响,他喝了口凉透的水,“赵德柱敢把照片塞进来,就说明他盯着这堵墙。
我白天动一锹土,晚上他就能带人来‘帮忙’。”
周小满没接话,退回屋里,过了会儿端出个铝饭盒,里头是半盒凉拌白菜心。
她把饭盒搁在窗台上,自己靠着门框啃红薯,脚趾头在拖鞋里缩了缩。
陈醒夹了一筷子白菜,咸得发苦,是周小满一贯的手艺。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脑子里还在转那张照片——爷爷脚边的木箱,箱角包铁皮,账册上写着“甲子年封”,长宽对得上。
孙茂才下午在信托商店后库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赵德柱要是全清楚,早自己动手了。
他拿怀表钓鱼,说明他也只知道一半。”
陈醒回屋把地基图摊开,手指顺着西厢墙根往南量。
图上标注的尺寸和账册记录有出入,墙基比图上画的厚出三寸。
他把煤油灯端近,灯焰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歪斜。
这三寸厚度,足够藏一只木箱。
第二天一早陈醒照常出门。
他绕到前门信托商店,跟老李头谈一批旧家具的价。
老李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报了个数,陈醒没还价,只说要先看货。
两人在后库转了一圈,陈醒的目光扫过货架底层,老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库房钥匙往裤腰带上一挂,转身去倒茶。
陈醒注意到老李头倒茶时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桌面上,他拿抹布擦了两遍。
傍晚回家,周小满已经出车走了。
院里安静,隔壁王老太太在厨房剁馅,刀碰砧板的闷响隔着墙传过来。
陈醒把院门虚掩,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手边搁着手电筒和一根铁管。
天黑透以后,胡同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远处轧钢厂下班的汽笛拉了一声长音。
他坐在暗处,眼睛盯着西厢墙根那截露出的砖缝。
十点过后,王老太太家灯灭了。
陈醒没动。
十一点,胡同口传来收夜班粪车的轱辘声,慢慢碾过去。
他换了个坐姿,把铁管横在膝盖上。
夜风从枣树枝杈间穿过,吹得墙头枯草簌簌响。
将近十二点,西厢墙根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风吹的,是金属碰砖面的闷响。
陈醒没急着起身,他把手电筒攥在手里,拇指搭在开关上,侧耳听了两秒。
第二声更轻,像凿子尖试探着找砖缝。
他猛地站起来,手电光柱直射过去。
墙根下蹲着一个瘦小身影,穿件深色棉袄,正拿凿子撬砖。
光打过去的一瞬,那人扭头,脸被强光晃得偏过去,陈醒只看见半截下巴和一只招风耳。
那人反应极快,凿子往地上一扔,双手扒住墙头,脚蹬砖缝,整个人蹿上去。
陈醒追到墙根时,那人已经翻过墙头,落地时闷哼了一声,脚步声往胡同深处跑远。
陈醒没翻墙追。
他蹲下身,手电照着地上的凿子。
凿柄缠着黑色绝缘胶布,胶布边缘翘起,露出里面木柄上的一道刻痕。
他把凿子捡起来,胶布上的纹路他认得——轧钢厂电工班统一领用的那种,胶面有细密的菱形压纹。
他把凿子翻过来,柄端缠胶布的手法也眼熟,赵德柱车间里那帮钳工都这么缠,收尾时往内折一道,胶布头压在下面。
陈醒直起身,手电光扫过墙根。
被撬开的那块砖只移出半寸,砖缝里塞着干硬的水泥块,凿子没能凿透。
他把砖推回去,用脚踩实,回屋找了块破布把凿子包起来,搁在工具箱最底层。
第二天上午,沈望舒来院子里送街道办的防火通知。
她穿件灰蓝罩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陈醒把凿子从工具箱里取出来,搁在桌上。
沈望舒没坐,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几秒,手指在胶布上按了一下。
“轧钢厂电工班的胶布。”
她把凿子拿起来凑近窗边光线,胶布上的菱形压纹清晰,“每季度按班组领,领用单在厂办存档。
电工班这半年领了三次,每次两卷,设备科没有对应维修记录。”
“你怎么知道?”
“街道办上周去轧钢厂查过消防,我跟着翻了近半年的物资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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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凿子放回桌上,声音放低,“赵德柱那个车间,电工班多领的胶布,领用单上写的是‘设备维护消耗’,但设备科的人说那段时间没有大修。
多出来的胶布去哪了,你心里有数。”
陈醒把凿子收进布包,没说话。
沈望舒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文件袋的封口线,过了会儿才开口:“还有件事。
周小满昨天在胡同口跟我说,赵德柱的儿子最近往南方跑了两趟,带回来一批五金件,在鸽子市上卖。
货源他说是厂里处理的废料,但周小满看了货,成色不像废料。”
“她怎么知道?”
“她跑车的时候在站台上见过那批货,箱子上的唛头是广州一家五金厂的,不是轧钢厂的。”
沈望舒把文件袋搁在桌上,“我没让她声张。
你这边墙的事还没落定,别节外生枝。”
陈醒把布包放进工具箱,合上盖,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沈望舒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赵德柱在用厂里的资源养自己的私活,胶布只是小头。
你三叔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他盯着墙里的东西,但更盯着你手里那本账册。
那上面记的不只是你爷爷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
院里枣树影子斜过门槛,落在青砖地上。
陈醒站在桌边,把账册从抽屉里取出来,翻到“甲子年封”那页。
纸页夹层里那张小纸片还在,上面列的名字和物品,最后一个“孙茂才——怀表一只”被他的拇指蹭得有些模糊。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铅笔写的,被水洇过又干了,字迹发毛:“赵家分三份,长房得地,二房得银,三房得——”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陈醒把纸片凑到窗边光线里,撕口处的纸纤维发白,是后来撕的,不是原装。
他把纸片夹回账册,合上,搁进抽屉最深处。
院子里王老太太又开始剁馅,刀碰砧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陈醒走到西厢墙根,蹲下身看了看昨晚被撬过的砖。
砖缝里的水泥碎末还在,他用指尖捻了一点,凑近鼻子闻——水泥里掺了细沙,是轧钢厂基建科常用的配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墙里的东西暂时动不了,但赵德柱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胶布、五金件、领用单,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足够让赵德柱投鼠忌器。
陈醒回屋把地基图重新铺开,拿铅笔在西厢墙根处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等风。
窗外枣树枝晃了一下,有片枯叶落在窗台上。
陈醒没去拨,看着那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叶脉在午后的光里透出细密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