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铁皮盒子搁在孙茂才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桌面陈年的油垢被盒底蹭出一道浅印。
孙茂才没急着开盒,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擦,又把煤油灯从窗台挪到桌子正中间,灯芯挑高了一截,火苗蹿起来,黑烟在灯罩口打了个旋儿才散开。
“你从沈阳回来,脸都没洗。”
孙茂才瞥了他一眼,拧开盒盖,里面那半块铜牌裹在油纸里,纸角用蜡封过,剥开时蜡皮碎成几片落在桌面上。
铜牌是半个圆,断口处有锉过的痕迹,边缘磨得发圆,正面刻着一个“陆”字的上半截,笔锋只剩一半,背面“民国三十七年铸”几个字倒是完整,只是被铜锈咬得发暗。
孙茂才把铜牌翻过来,指腹在断口处来回蹭了两下,没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蹲下去拉樟木箱的底屉,屉板卡得紧,他拿螺丝刀别了两下才拽开,一股浓烈的樟脑味涌出来,呛得陈醒偏了偏头。
孙茂才从屉底摸出一个蓝布包,布面褪得发白,四角用细麻绳扎着,他解开绳结,里面是一块同样大小的半圆铜牌,断口朝上搁在布上。
两块铜牌往桌上一对,断口咬合,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铜面接缝处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一道极细的暗线,像瓷器上的冲口。
孙茂才拿拇指按住接缝,指节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陈醒凑近看,铜牌正面“陆”字完整了,楷书,笔画粗壮,收笔处有刀锋。
背面“民国三十七年铸”七个字排成一圈,圆心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因为被两块铜牌拼起来才显全,刻的是“汇丰·沪·叁号”。
“陆廷章当年给三个人各留了一块。”
孙茂才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硌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一块给了你爷爷陈广福,一块给了韩德厚,还有一块在我这儿。
三块合起来,才能打开陆家在上海汇丰银行的保险柜。”
陈醒把铜牌拿在手里翻了个面,铜面冰凉,接缝处有一道极浅的错位,不细看根本摸不出来。
“保险柜里有什么?”
“不知道。”
孙茂才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两根,他抽出一根在桌上墩了墩,没点,“陆廷章走之前跟我说过,柜子里是陆家真正的家底。
不是金子就是地契,也可能是更麻烦的东西。”
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凑到烟头时他眯起眼,“他原话是,‘老孙,这东西我谁也不信,就信你。
将来要是有人拿着另外两块来找你,你就把柜子开了。
要是没人来,就让它烂在银行里。’”
沈望舒一直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攥着一只帆布手套,指尖捏得发白。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过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孙师傅,保险柜还在吗?
汇丰银行解放后改组过,旧保险箱业务可能移交了。”
孙茂才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罩上方散开,把墙上一张旧年画熏得模糊。
“在不在,得去上海查。
但有一件事比保险柜要紧。”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落在桌面上,他用小指把灰拨到一边,“要开柜,得先确认陆念祖的身份。
银行认的是人,不是铜牌。”
陈醒把铜牌搁回桌上,两块拼在一起,铜面映着煤油灯的光,泛出一层暖黄。
“那就先找到韩念祖。”
孙茂才沉默了一会儿。
他抽烟抽得慢,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最后自己断了,落在蓝布包上。
他用袖子把烟灰拂掉,袖口蹭过布面时带起一根线头。
“还有一件事。”
他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灰缸里,缸底积着一层黑垢,烟头戳进去时发出细微的滋声,“当年害我被开除的人,是陆廷章的弟弟,陆廷栋。”
陈醒抬起头。
“陆廷栋当时在银行做事,管金库。
我那时候在当铺做朝奉,收了一批旧首饰,其中有一对金镯子,陆廷栋说是他托人卖的,后来出事,他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说我私吞。”
孙茂才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被开除那天,陆廷章来送我,给了我这块铜牌。
他没替他弟弟道歉,只说了一句,‘老孙,将来有人拿着另外两块来,你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沈望舒把帆布手套放在桌上,手套指尖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
“陆廷栋现在在哪?”
“可能还在上海。”
孙茂才站起来,走到樟木箱前把蓝布包重新扎好,绳结打了两道,“陆廷章走的那年,陆廷栋没跟着走。
他留在上海,后来听说进了银行系统,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如果他还活着,该有八十多了。”
陈醒把两块铜牌分开,拿油纸重新包好,搁回铁皮盒里。
盒盖合上时锁扣弹了一下,没扣死,他又按了一次,铁皮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窗外胡同里传来收夜香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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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走到桌边,把煤油灯芯拧低,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
“陆廷栋如果还在上海,他知不知道保险柜的事?”
她问。
孙茂才把樟木箱盖合上,手掌在箱盖上按了按。
“他知道有保险柜,但不知道铜牌的事。
陆廷章没把铜牌的事告诉过他。”
他顿了顿,从箱盖上拿起那根没点的第二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陆廷栋这个人,鼻子比狗还灵。
如果陆明珠在打听院子的事,那说明陆廷栋也嗅到味道了。”
陈醒把铁皮盒揣进怀里,盒角硌着胸口,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铜牌的凉意。
他走到院门口,沈望舒跟出来,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墙根残雪上,雪面坑坑洼洼,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我先去上海。”
陈醒说。
沈望舒把手套从桌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他。
“陆明珠下个月来北京,你如果去上海,正好错开。
但你要想清楚,陆廷栋如果真是当年害孙师傅的人,你去找他,他不会轻易认。”
陈醒接过手套,指头撑进去,掌心那块机油印贴着虎口。
“我不找他认,我找韩念祖。
韩德厚能把陆念祖送到黑龙江,就说明他防着陆廷栋。
铜牌在孙师傅手里藏了三十年,陆廷栋不知道。
韩德厚把线索刻在长命锁上,也没直接寄给陆家。
他们都在防同一个人。”
沈望舒没接话,低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穗子垂在胸前,她用手指捻了捻。
屋里孙茂才把煤油灯吹灭了,门缝里透出的光暗下去,院墙上只剩路灯投下的一截影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陈醒把铁皮盒在怀里按了按,迈步往巷口走。
沈望舒站在门槛里,手搭在门板上,门板上的旧春联被风吹得翻起一角,红纸背面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黄纸。
她看着陈醒的背影拐过巷口,才把门板轻轻合上,门栓推到底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她没上锁,手在门栓上停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