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从房管所回来的时候,陈醒正在院子里拆灶台。
铁锹把灶膛里的煤渣往外掏,掏到第三锹,锹头磕在灶底砖上,声音空。
他蹲下去拿手电往灶膛深处照,光柱里浮着细灰,砖缝里夹着半截烧黑的纸片,看不出字。
“老冯找你什么事。”
陈醒没抬头,铁锹立在灶沿上,锹把上沾着煤灰,蹭了他一袖子。
沈望舒进了院门,把提包搁在石桌上,包扣没扣严,露出里面一摞表格的边角。
她没急着说,先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陈醒掏出来的煤渣堆,煤渣里混着碎砖和灰土,还有几片碎瓷,釉面发青,断口不齐。
“赵德柱写了举报信。”
她声音不高,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兜里的钥匙串,没往外掏,“寄到房管所,老冯今天早上收到的。
信里说你私藏地窖物资,意图侵吞家族共有财产。”
陈醒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锹头入土半寸,锹把晃了晃。
“他倒是会挑时候。”
“信里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沈望舒从提包里抽出一张复写纸,纸面蓝印子模糊,但能看清院子轮廓,地窖位置画了个圈,灶台位置画了个叉,“标了地窖和灶台。
老冯说,地窖的东西你们在清点造册,这个他知道,但灶台下还有一层,你们没报。”
陈醒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灶台下有暗格的事,只有他、沈望舒和孙茂才三个人知道。
孙茂才不可能说,沈望舒不会说,那赵德柱怎么知道灶台下有东西?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上个月赵德柱来院子里转悠,说是看老宅,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还拿手敲了敲灶沿。
当时陈醒没在意,以为是三叔摆长辈架子,现在想来,那几下敲得不寻常。
“老冯怎么说。”
“三天内补一份材料上去,把灶台下层的情况写清楚,否则按规定暂停产权登记。”
沈望舒把复写纸折好,塞回提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不拉了,“我跟他说灶台下层是最近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补报。
老冯这个人你知道,他不站谁那边,但程序上他得按规矩来。”
陈醒把铁锹靠墙立好,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还搁着昨晚没喝完的搪瓷缸,缸底沉着茶锈,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苍蝇。
他拿手指头把苍蝇弹出去,在裤腿上抹了一下。
“赵德柱这是逼我跟他摊牌。
他算准了灶台下面有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所以先举报,让房管所来卡我。
我要是三天内清不出来,产权登记暂停,他就有时间在族里做文章。”
“你先别冲动。”
沈望舒在他对面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关节泛白,“材料我来写,你专心把灶台下的东西清出来,别让他抢在前头。
老冯那边我再去一趟,把承诺书补一份,把灶台下层的发现时间往前挪两天,就说是上周清理灶膛时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报。”
陈醒看了她一眼。
沈望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桌面上一道划痕,那划痕是周小满上回搬箱子时铁角刮的,白茬露在外面,一直没补。
她手指头在划痕上来回蹭了两下,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白灰。
“你替我写材料,回头老冯问起来,发现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对得上。”
沈望舒从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上周的街道巡查记录,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上周三我来院子里查卫生,记录上写了‘灶台周边堆放杂物,已提醒清理’。
有这个记录,说灶台下层是那天发现的,时间线合得上。”
陈醒没接话。
沈望舒做事一向这样,留三分余地,连日期都能提前埋好。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蹲下去把灶膛里最后几块碎砖掏出来。
碎砖底下露出木板,木板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浅,被煤灰填了大半,他用手指头把灰抠掉,是个“陆”字。
“赵德柱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陈醒说,声音从灶膛里传出来,闷闷的,“他要是知道有存单和委托书,就不会只写举报信了,他会直接找族老来封院子。”
沈望舒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低头看那个“陆”字。
木板上的刻痕边缘发黑,像是用烧红的铁签子烫的,笔画收尾处有个小点,是烫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今晚能清出来吗。”
“能。”
陈醒把木板边缘的灰扫干净,露出四角钉着的铁钉,钉帽锈得只剩个红点,“你去写材料,我这边不用你管。
赵德柱要是再来,我来应付。”
沈望舒没动。
她站在灶台前,手插在兜里,钥匙串在兜里响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老冯说,举报信是前天寄出的,但信里提到的灶台下层,赵德柱是上个月来院子里那次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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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了将近一个月才举报,说明他这一个月在查别的东西。”
陈醒抬起头。
灶膛口的灰扑了他一脸,眉毛上沾了一层白。
“查什么。”
“查陆廷章和这个院子的关系。”
沈望舒声音压低了,院门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他可能已经知道陆家二房的事了。
周小满从上海回来那天,赵德柱在巷口碰见她,问她帆布包里装的什么。
周小满说带的上海奶糖,赵德柱没再问,但他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陈醒把凿子拿在手里,刃口对准木板边缘的钉帽。
锤子敲下去,第一下钉帽没动,第二下凿子滑了,在木板上划出一道白印。
他停住手,把凿子重新对准,第三下钉帽翘起来,木板跟着松了一角。
“赵德柱那边我来处理。”
他把凿子搁在膝盖上,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灰蹭到脸上,“你先把材料写好,明天一早送过去。
灶台下的东西,今晚我清完,清出来的东西先放孙茂才那儿。”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皮翘起一块,她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平。
“陈醒,赵德柱这个人,你越退他越进。
举报信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
陈醒把凿子重新对准第二颗钉帽,锤子举起来,没急着敲,“所以这次我不退。”
锤子落下去,钉帽弹起来,在灶台上滚了两圈,掉进煤渣堆里不见了。
沈望舒进了屋,屋里灯亮起来,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昏黄的方块。
陈醒把木板掀开,底下暗格的边沿露出来,一股陈年霉味往上涌,混着铁锈和干土的气息。
他拿手电往里照,光柱落在暗格底部,照出一只铁盒的轮廓,盒面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铁丝缠了几圈,接头处拧成麻花状。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走到门口停住了。
陈醒没动,手电还照着暗格。
门板被敲了两下,不重,但敲在铁门环上,声音脆。
“陈醒,开门。”
是赵德柱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三叔找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