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广州站出站口的水泥地泛着潮气,脚踩上去能听见鞋底黏着水渍的细微声响,空气里霉味混着煤烟和汗酸,钻进鼻腔里发闷。
周小满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张手画的路线图,图上的线条被汗浸得模糊了半边,她低头看一眼图,抬头看一眼路牌,嘴里念叨着“高第街高第街”,脚步没停。
出站口外堆着十几辆三轮车,车斗里铺着草席,车夫们蹲在车把旁边抽烟,烟头在潮湿的空气里亮得发闷。
周小满领着他绕过车堆,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墙上钉着一块搪瓷路牌,蓝底白字,边角磕掉一块瓷,露出底下锈铁。
巷口卖凉茶的阿婆坐在竹凳上,面前摆着两张矮桌,桌上搁着七八只粗瓷碗,碗口盖着玻璃片。
周小满凑过去问路,阿婆抬手指了指巷子深处,手指上套着一只铜顶针,顶针表面磨得发亮。
巷子两边是骑楼,楼板往外挑出两尺宽,把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窄缝。
头顶横七竖八拉着竹竿,上面晾着衣服,水珠往下滴,落在陈醒后颈上,凉得他一缩。
周小满走几步就回头确认他跟上了没有,鞋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踩出啪啪的响声,路过一家裁缝铺时她往橱窗里瞟了一眼,玻璃后面挂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标价签用红笔写着“十二元”,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
巷尾最后一栋楼,木楼梯贴着墙根往上盘,踏板窄得只容半个脚掌,扶手是铁管焊的,管壁上缠着黑胶布,胶布接头处翘起来,蹭在陈醒袖口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侧着身往上走,肩膀蹭着墙壁,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周小满在前面带路,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下,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板。
门板是旧船木拼的,上面留着几道深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门开了半扇,露出一个老头的脸。
头发全白,剪得极短,贴着头皮,颧骨很高,眼睛眯着,眼缝里透出来的光却聚得很紧。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出毛边,左手扶着门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铜绿。
周小满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声“邝伯”,声音大得巷子里都能听见。
老头没反应,眼珠动了动,目光越过周小满落在陈醒脸上,停了两秒,才把门全拉开。
屋子不大,一张行军床靠墙摆着,床头堆着几件旧衣服,衣服上压着一只搪瓷缸,缸底有茶渍,已经干成深褐色的圈。
靠窗一张条桌,桌面上铺着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几把铜锁和一堆钥匙,钥匙串在铁环上,环上生了锈。
邝老头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箱,箱盖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铁面,铁面上有一道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把箱子放在条桌上,掀开盖,里面码着七八把旧铜锁,大小不一,锁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铜绿。
他挑出一把巴掌大的黄铜挂锁,锁身刻着一个“陆”字,笔画很深,收笔处有顿痕。
陈醒把帆布包放在桌角,从里面取出铜爵,把爵底翻过来,底部的“陆”字和锁身上的字并排放在一起,笔画走势一模一样。
邝老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锁翻过来,底部有个极小的暗孔,孔口被铜锈堵了一半。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缝衣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把针尖捅进暗孔里,手腕一拧,锁梁弹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锁心里卷着一根纸捻,纸捻发黄,边角发脆,他用指甲把纸捻挑出来,放在陈醒手心里。
陈醒把纸捻展开,纸面只有两指宽,上面写了八个字:“韩在佛山,找三轮车。”
墨迹是毛笔写的,笔画很细,收笔处有洇开的痕迹,像是写的人手不稳。
他把纸捻翻过来,背面空白。
周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字写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但“佛山”两个字她认得,她姑妈就在佛山住。
陈醒把纸捻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问邝老头,韩德厚和爷爷是什么关系。
邝老头耳朵背,周小满凑到他耳边又喊了一遍,老头听完,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把手指收回去,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小满翻译说,他的意思是三天后有人会来找你,让你小心。
陈醒问是谁来找,邝老头不答,把铜锁收回铁皮箱里,箱盖合上,推回床底。
他直起腰时喘了两口气,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陈醒注意到条桌靠墙那面立着一只相框,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里面是一张黑白合影,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厂房前面,左边那个眉眼和爷爷有七八分像,右边那个瘦高个,颧骨和邝老头一个模子。
相框旁边搁着一只白瓷酒杯,杯底有一层干涸的酒渍,杯口缺了一个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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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满拉了拉陈醒的袖子,朝门口方向使了个眼色。
陈醒把铜爵重新裹好放进包里,朝邝老头点了点头,老头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没起身送。
两人下了楼,巷子里的潮气比上来时更重,青石板上汪着一层薄水,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小满走到巷口阿婆的凉茶摊前停下,摸出两分钱买了一碗,端着碗没喝,说陈醒,那老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指眼睛,我总觉得不是三天后有人来,是三天内有人盯着咱们。
陈醒把帆布包换了个肩,包带在湿气里变得更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尾那栋楼,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植,叶子耷拉在盆沿上。
巷口阿婆收了碗,用抹布擦桌面,抹布拧出来的水顺着桌腿往下淌。
周小满把那碗凉茶一口气灌下去,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抹了把嘴,说走吧,先找地方住下,佛山那边我去找车。
陈醒没动,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纸捻,纸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
他想起邝老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来取东西的晚辈,倒像看一个终于来了的债主。
巷子口的风从骑楼底下穿过来,带着一股子河涌的腥气,把周小满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头发,手指上沾着刚才凉茶碗底的水渍。
远处传来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的响声,越来越近,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声音闷下去,只剩巷口阿婆收摊时竹凳腿刮过石板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