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到赵德柱家门口的时候，铁门半敞着，门轴里头卡了片枯叶，推门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响。
院里水泥地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码着几摞蜂窝煤，用塑料布苫着，边角压了半块砖。
赵德柱正蹲在二八大杠旁边擦车圈，抹布缠在食指上，一下一下蹭着镀铬的辐条。
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铜的，磨得发亮，风一吹就轻轻磕在车铃上。
赵德柱听见脚步声，手上没停，先看见陈醒的鞋——黑布鞋，鞋尖沾着昨天暗室里蹭的湿泥，干了之后颜色发灰。
他直起腰，抹布搭在车座上，说稀客。
陈醒没绕弯子。
三叔，1978年崔广福从信托商店提走的三件铜器，有一件在你这儿。
赵德柱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但眼角的褶子绷紧了。
他拿起车座上的抹布，翻了个面，又搭回去。
谁告诉你的。
账册上写着。
赵德柱弯腰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搁进车筐里，动作不快不慢。
那账册是陆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家地窖在我院子底下，你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几秒。
院里葡萄架投下的影子斜着切过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他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陈醒跟进去，堂屋门开着，门帘是蓝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脱了线。
屋里条案上摆着一个铜香炉，三足双耳，炉身有绿锈，但擦得锃亮。
香炉底下垫着一块圆形的毡垫，深灰色，边缘磨出毛边。
陈醒一眼认出炉底的款识——那是陆家账册上记录的第二件。
赵德柱在条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榆木的，扶手上有道裂口，用铁钉加固过。
他说这东西是我1979年从信托商店买的，有发票。
发票呢。
赵德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
抽屉滑轨发涩，拉的时候歪了一下，里面的螺丝刀和旧电池滚了滚。
他把发票递过来，纸面泛黄，折痕处已经起毛。
陈醒接过来看，发票是前门信托商店的，日期是1979年4月，但经手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崔广福”。
字迹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陈醒把发票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洇成浅褐色的圆斑。
他把发票折好放进兜里。
三叔，这发票我借用一下。
赵德柱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陈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崔广福当年为什么要指认孙茂才。
赵德柱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条案跟前，伸手把铜香炉转了个方向，炉耳朝里，炉口朝外。
香炉里的灰是新的，灰白色，没有香灰痕迹。
他背对着陈醒，后颈的肉堆出两道褶子，衬衫领子磨得发亮。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问孙茂才去。
孙茂才不知道。
陈醒说，他要是知道，当年就不会被调走。
赵德柱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插进裤兜里，指头在里面攥着。
你爸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他说完这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多了。
陈醒没放过这一瞬。
我爸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赵德柱走到门口，把蓝布门帘掀开一半，外面的光斜着照进来，照见条案上香炉的绿锈泛出一点铜红。
他说，我跟你爸说，崔广福指认孙茂才，是因为孙茂才查到了崔广福私吞的东西不止三件。
你爸听完就走了，后来再没提过。
陈醒站在条案旁边，手指蹭过香炉的炉耳，铜面冰凉，锈迹蹭在指肚上，留下一点绿灰色的粉末。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三件铜器，另外两件呢。
赵德柱把门帘放下，光被截断，屋里暗了一截。
他说，一件在崔广福手里，后来他调走之前卖了。
另一件——他顿了一下——另一件在陆家老三那儿，陆家老三1979年把东西抵给了韩德厚，韩德厚调走的时候带走了。
陈醒把兜里的发票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韩德厚——这个名字他昨天才从老刘嘴里听到。
发票上的“崔广福”三个字，和账册上1978年那行圆珠笔字的笔迹，起笔和收笔的力道明显不同。
他问赵德柱，韩德厚调走之前，跟崔广福闹过一场，你知道吗。
赵德柱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半寸。
闹过，他说，在办公室拍桌子，说崔广福冒他签名提货。
这事当时压下去了，厂里没几个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陈醒没答。
他把发票收好，往门口走。
经过赵德柱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棉布的气息。
赵德柱说，陈醒，那发票你拿去没用，经手人写的是崔广福，东西是我买的，票在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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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停在门槛上，门槛的木条有一截朽了，踩上去往下陷了陷。
他说，发票上的签名是假的，崔广福没签过这张票。
他回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赵德柱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头攥着，裤兜布被扯得绷紧。
陈醒说，三叔，你1979年买这香炉的时候，崔广福还在前门信托商店当副经理吧。
赵德柱没看他，眼睛盯着条案上的铜香炉，香炉擦得太亮，映出窗户上一格一格的木框。
陈醒出了堂屋，院里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翻动，有几片蹭着铁丝落下来，掉在蜂窝煤堆的塑料布上。
他走到铁门口，赵德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些。
陈醒，韩德厚的事，你别再往下查了。
陈醒没回头，手搭在铁门上，门轴里的枯叶被碾碎，发出细碎的响。
他说，三叔，1979年你买这香炉，花了多少钱。
屋里没声音。
过了几秒，赵德柱说，八块。
陈醒推开门，胡同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隔壁院炸酱的味道。
他迈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门板撞上门框，震落了门楣上的一层灰。
他站在胡同里，手插进兜里，发票的纸边蹭着指缝。
八块钱——1979年一个二级工月工资三十七块，花八块买一个铜香炉，要么赵德柱捡了天大的漏，要么这张发票本身就是个漏。
他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鞋底踩着胡同里的碎砖，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周小满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朝他扬了扬。
陈醒接过来，电报是从广州发来的，只有一行字：“韩德厚在佛山，地址见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个详细的地址和一个人名——何锦荣。
他想起何司机那张旧报纸上的启事，港商何锦荣寻找孙茂才。
这条线，原来一直连着。
他把电报折好和发票放在一起，两张纸叠着，发票上的“崔广福”三个字被折痕切断，那个少写一笔的“福”字，示字旁缺了顶端一点，像被人用指甲掐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