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进孙茂才院子的时候,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个啤酒瓶盖,半天没落子。
棋盘是拿碎砖头在水泥地上划的,横竖歪歪扭扭,周小满盘腿坐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
“将。”
周小满把石子往格子中间一搁。
孙茂才没理她,把瓶盖在指间转了一圈,抬头看陈醒。
“来了。”
陈醒蹲旁边,把来意说了。
孙茂才听完,手里瓶盖往地上一扔,铁皮磕在水泥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去了。
周小满“哎”了一声,孙茂才没管,盯着陈醒看了几秒,嘴角那根烟没点着,叼着干嘬了一口。
“钥匙是在我这。”
孙茂才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但你爸当年交代过,第三层的东西得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才能开。”
“现在就是真正需要的时候。”
陈醒把赵德柱拿分家记录举报的事说了,房管所那边拖着不办,沈望舒下周要去区里学习,院里的事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过了遍脑子才出口。
孙茂才没打断他,等他说完,把烟重新塞回嘴里,从裤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
钥匙不大,两寸来长,齿口磨得发亮,跟陈醒手里那半截断钥匙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把是开铁皮柜第三层的。”
孙茂才把钥匙搁在掌心掂了掂,“你爸当年把地窖的钥匙和柜子的钥匙分开放,就是怕有人一次全拿走。
地窖那把在你手里,柜子这把在我这,少一把都开不了全套。”
陈醒接过钥匙,铜面还带着孙茂才的体温。
他刚要揣兜里,孙茂才又说了一句:“你爸还留了一句话——第三层的东西你看完就明白了,但看完之后,你得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往下走是什么意思?”
孙茂才没答,弯腰去墙根捡那个瓶盖。
周小满把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拎着蛇皮袋往院门口走。
陈醒知道她有事要说,跟了出去。
回院的路上他走得快。
铜钥匙攥在手心,齿口硌着掌纹。
他进垂花门直奔东厢房,把铁皮柜从床底下拖出来。
柜子三层,前两层他翻过无数遍,户口本、房契副本、他爸的工作证、几张发黄的奖状。
第三层一直锁着,锁眼是铜的,周围一圈绿锈。
钥匙插进去,顺了半圈,锁簧“嗒”地弹开。
陈醒把抽屉拉出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陆”字。
他拿小刀沿封口划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抬头写着“陆记地窖物品清单”,底下列了十七件铜器的名称和编号——鼎、簋、爵、觚,名称后面跟着编号,从“陆-01”到“陆-17”。
最末一行用钢笔写着:“此批物品暂存信托商店仓库,待陆家后人持契来取。
经手人:陈国栋、崔广福。
1978年11月7日。”
陈醒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爸的笔迹,笔画收得紧,跟正面崔广福那种舒展的钢笔字完全两路:“崔广福提走三件,余十四件仍在仓库铁皮箱内。
钥匙在崔明处。
醒儿,此事不要声张,等我回来处理。”
他盯着“崔明处”三个字看了几秒,墨色比前面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爸写这张清单的时候是1978年,崔明那会儿才十来岁,不可能有钥匙。
陈醒把纸凑近灯泡又看了一遍,发现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更淡的字,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只剩凹痕:“若我不回,找孙茂才。”
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小满站在影壁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火车票,票面是粉红色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汗印。
“温州姓林的又打电话来了。”
周小满把票往他面前一递,“说崔明在温州待了三天,昨天走了。
走之前去了趟工商局,把阿英的备案彻底销了。”
陈醒接过票看了一眼,是明天下午的车。
“我得去温州。”
周小满说,“再不去,这条线就断了。
姓林的嘴上说帮忙,但他那个人,钱不到位随时翻脸。
阿英的备案一销,以后从温州进货的路子就全堵死了。”
陈醒把票还给她,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清单的纸边。
他想了想,说:“你去。
但记住一条——到了温州先别进货,把姓林的底摸清楚。
他到底跟崔明什么关系,崔明为什么专门跑一趟温州去销备案,这里面有事。
我这边处理完赵德柱的事就过去找你。”
周小满点头,转身要走。
陈醒叫住她,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过去。
票子是新换的,连号,他上午刚从银行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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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条不用写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在温州遇到什么,先给我打电话。”
周小满接过钱,对折了塞进内衣口袋,点了点头。
她拎起蛇皮袋往胡同口走,袋子底蹭着地面沙沙响。
走了几步又回头,路灯刚亮,黄光打在她脸上,鼻尖上那颗小痣看得很清楚。
“陈醒,崔明去温州之前,在院里那口井旁边站了半个钟头。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样他爸当年埋的东西。”
陈醒愣在原地。
周小满已经走远了,蛇皮袋的响声被胡同里的穿堂风盖过去,影壁上的砖雕在路灯底下投出一片碎影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清单,纸边割着指腹。
崔广福提走的那三件铜器,清单上写的是“暂存仓库”,但崔明来井边找东西——那三件可能根本没进仓库。
他转身往院里走,经过井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青石条缝里的苔藓在暮色里发黑,井口冒着凉气。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石面上有一圈新鲜的泥印,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
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铁器蹭出来的,从井台一直延伸到井壁内侧。
陈醒直起身,把清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最末一行“钥匙在崔明处”的“崔明”两个字,他拿指甲刮了刮,墨迹没掉,但纸面有轻微的起毛,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又晾干的。
他把清单收好,走进东厢房,把铜钥匙从锁眼里拔出来,攥在手心。
窗外传来沈望舒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院门口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