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人来的时候,陈醒正蹲在廊檐底下给那只煤炉子换炉箅子。
旧炉箅子烧得变了形,铁条间结着厚厚的焦壳,他用火钳一撬,碎渣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和之前积的煤灰混在一起。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盖住他半边肩膀,树杈上挂着周小满昨天洗的工装裤,裤腿被风吹得轻轻晃。
来的是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藏蓝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着白棉线,线头没系紧,散着。
后头那个年轻些,站在门洞外头没进来,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鞋底沾的泥。
“陈醒同志是吧?
轧钢厂保卫科的。”
前头那人亮了亮工作证,塑料封皮上有一道裂纹,照片那栏盖着钢印,印色偏红,“赵德柱是你三叔?”
陈醒把火钳搁在炉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马上答话,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里面剩三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火柴。
保卫科那人等了几秒,自己接话:“赵德柱的辞职手续没办完,人就不见了。
厂里按规定要除名,但他老婆昨天来厂门口闹,说人失踪了,要厂里负责。
我们查了查,他最后几天在厂里跟人说过,要来找你。”
“找我?”
陈醒划着火柴,火苗歪了歪,他用手拢住点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他找我干什么,我这儿又不是厂部。”
“他跟你有没有联系?”
“没有。”
保卫科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院里。
院子西墙根下堆着周小满摆摊用的折叠架,铁管焊的,横杆上挂着几件没卖完的的确良衬衫,塑料包装袋被风刮得哗哗响。
东厢房窗台上晾着一排旧铜活,是陈醒前几天收的,有门环、箱扣、香炉座子,绿锈斑驳。
保卫科那人收回目光,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行。
要是他来找你,你给厂里打个电话。
除名通知已经贴出去了,他老婆再闹也没用——人不到,手续办不了,按规定就是除名。”
陈醒没接话,烟夹在指间,烟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
那两人转身往外走,年轻那个经过院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周小满那排衬衫上停了停。
陈醒等他们走远了,才把烟头摁灭在廊柱底下的青砖缝里,砖缝里已经塞了七八个烟头,都扁了。
他回屋拿起电话。
电话是去年装的,摇把式,黑色胶木壳,搁在堂屋条案上,旁边是周小满从广州捎回来的塑料台历,翻在三月那页。
他摇了三下,接线员问了号码,他报了韩明单位的总机。
等了两分钟,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是韩明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
“赵德柱在石家庄,我给他安排在一个招待所里。”
韩明没寒暄,直接往下说,“他手里还有银库的原始账本,你要想拿,得拿铜扣来换。”
陈醒握着话筒,指节在胶木壳上叩了一下,发出闷响。
窗外周小满那排衬衫被一阵风吹起来,塑料包装袋互相拍打,声音细碎。
“铜扣不在我手里。”
“在沈望舒手里。”
韩明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一下,“你让她交出来,我把赵德柱和账本一起给你。
三天时间,过了三天,我就把账本交给该交的人。”
陈醒没说话。
话筒里能听见韩明那边有人在远处喊什么,听不清,韩明应了一声,然后电话就断了,忙音嘟嘟响。
他把话筒搁回去,手在条案上按了按,条案面上有一道旧裂纹,从这头通到那头,裂纹里嵌着陈年灰垢。
院门响了一下。
沈望舒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纸是淡绿色的,折了两折,边角有点卷。
她穿那件灰蓝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
她看见陈醒站在条案前,脸上的表情没动,把电报递过来。
“石家庄发来的。”
陈醒接过来展开。
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细瘦:“赵德柱住桥西招待所207,账本在他枕头底下。”
底下署名“钱慧兰”。
字写得很挤,最后一个“兰”字收笔处洇了一小团墨。
他把电报放在条案上,和那本塑料台历并排。
沈望舒站在他对面,手插在棉袄兜里,没问他电报里写了什么,也没问保卫科的人来干什么。
她只是偏过头,看着条案上那只铜扣——陈醒昨晚放在那儿的,扣面上“沈”字朝上,刻痕里的黑垢在灯下像一道细线。
“韩明要铜扣。”
陈醒说。
“我知道。”
沈望舒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扣周小满的布头,就是逼你拿铜扣去换。
现在扣了赵德柱,还是同一件事。”
“赵德柱手里有银库账本,韩明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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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里记着你爷爷当年经手的每一笔进出,韩家想拿这个做文章,把银库说成是韩家的祖产。”
沈望舒从兜里抽出手,指尖在条案边缘蹭了一下,蹭掉一点浮灰,“铜扣是沈砚清留给陆记后人的记号,韩世昌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你交出去,韩明就凑齐了。”
陈醒看着她。
沈望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插回兜里的手攥着兜布,指节顶起一小块。
他想起孙茂才那天喝酒时说的话——韩世昌当年拿铜扣整孙茂才,现在韩明拿布头和赵德柱整他,路数一样。
先扣货,再扣人,最后扣住你要命的东西。
“电报是钱慧兰发的。”
陈醒把电报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给我通风报信,要换她闺女进铺子管账。”
沈望舒没接这个话,走到条案另一头,把电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像在数每一个字的笔画。
然后她把电报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自己棉袄内兜里。
“你去石家庄。”
她说,“铜扣我拿着,韩明要,让他来找我。”
陈醒刚要开口,院门口传来周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喘:“陈哥!
沈姐!
我刚在胡同口看见保卫科的人了,是不是赵德柱的事?”
她肩上挎着那只帆布包,包带勒进棉袄袖子,手里捏着一卷布头,布头是碎花的确良,她举起来晃了晃,“广州新到的货,我留了一卷给你,做窗帘正好。”
她走到廊檐下,看见陈醒和沈望舒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条案,条案上那只铜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黄。
周小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布头往台历旁边一搁,没再说话,退到门框边上靠着,脚尖踢了踢门槛底下的碎煤渣。
陈醒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看着沈望舒,沈望舒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条案上那道旧裂纹。
院外胡同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清脆地碎在风里。
“铜扣你收好。”
陈醒把烟夹在耳后,“我去石家庄。
赵德柱的账本,得拿回来。”
沈望舒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棉袄领子拢了拢,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洞底下,她停了一步,没回头:“钱慧兰那封信的事,你回来再说。
她不会只发一封电报就完事。”
周小满在廊檐下把布头又拿起来,抖了抖,碎花在光里闪了一下。
她看看陈醒,又看看沈望舒的背影,嘴张了张,最后只把布头搭在晾衣绳上,和那排衬衫并在一起。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布头和衬衫一齐飘起来,塑料包装袋又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