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关站的站台比永定门矮一截，周小满下车时脚底踩到煤渣，打了个趔趄。
她扶住车门框站稳，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包带在胳膊上勒出一道红印。
站台上的风没有北京那么硬，但潮，湿漉漉地往领口里钻，带着股铁锈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四十，火车晚点了将近一个钟头。
仓库在站台西头，一排铁皮房子顺着股道延伸出去，墙皮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板。
铁皮门半掩着，门上用白漆刷了“韶关站货运待处理”八个字，漆顺着铁皮往下淌过一道，在“理”字上凝了个疙瘩。
周小满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暗，只有靠门那面墙上挂了盏灯泡，灯罩歪着，光全打在办公桌一角。
韩科长就坐在桌后，中山装，灰蓝色，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风纪扣那儿露出一小截白衬衫的边。
桌上摊着一本硬壳账本，黑皮面，四角磨得发白，翻开的页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扣货清单，字迹小而密，每一行末尾都画了勾。
周小满把介绍信从兜里掏出来，纸在火车上被压得起了皱，她用手掌在桌沿上抹了两下，递过去。
韩科长没接，手指头按着账本页面，指尖在“的确良布头”那一行底下停着。
“陈醒怎么没来？”
他问，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周小满把介绍信放在桌角，纸边压住账本的角。
“陈醒在北京等法院的传票，”她说，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碰到内衣口袋那只布包，铜扣的轮廓隔着粗布硌着掌心，“赵德柱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韩科长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翻页的动作本来已经做了一半，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页的边角，听了这话，指头松了，纸页落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他没抬头，视线还落在账本上，但周小满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赵德柱跑之前，”周小满接着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身子往前倾了半步，帆布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来她也没管，“在八宝山跟韩明处长见过面。
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韩处长把一份账目底稿给了陈醒。”
韩科长把账本合上了。
硬壳封面磕在桌面上，声音闷，灯泡晃了一下，光影在铁皮墙上摇了个来回。
他抬起头看周小满，眼神不凶，但沉，像在称什么东西的分量。
周小满没躲，手在兜里攥着那只布包，铜扣的边沿嵌进指腹，有点疼。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办公桌，桌面上除了账本还有一只搪瓷茶盘，盘底积了层褐色的茶垢，一只倒扣的杯子搁在旁边，杯口朝下，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
“货可以放，”韩科长开口了，手指头把账本往旁边推了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扣货单存根，“但布头那部分要按走私处理。
缝纫机头补个手续就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小满脸上移开，落在铁皮门缝透进来的那道日光上，光里浮着细尘，慢慢往下沉。
“你回去告诉陈醒，赵德柱的事，让他别往韩家身上扯。”
周小满把布包从兜里摸出来，没解开，只把粗布面朝上搁在桌角，铜扣的轮廓在布下顶出一个圆印子。
“陈醒没想扯谁，”她说，手指头点了点那个圆印子，“他只想把货提出来。”
韩科长的视线在那只布包上停了一瞬。
他没问那是什么，也没伸手去碰，只把扣货单从账本底下抽出来，拿起桌上那支拧帽的钢笔，在签字栏里写了名字和日期。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有点刮，沙沙的，像指甲刮过粗布。
写完了，他把单子推过来，纸边蹭过那只倒扣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提货吧。”
他说，把钢笔帽拧回去，咔嗒一声，“布头扣下，算给韩处长一个交代。”
周小满把扣货单拿起来，对折，塞进帆布包内层。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科长在后面又说了一句：“缝纫机头的批文，让陈醒尽快补。
拖久了，下一批货还卡。”
周小满没回头，手推在铁皮门上，门轴发出很尖的吱呀声，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下眼。
“知道了。”
她说，跨出门槛，铁皮门在身后弹回去，又是吱呀一声，然后闷响，关严了。
站台上，何师傅正靠在一辆解放卡车的车头上抽烟，烟灰弹在轮胎旁边的碎石里。
看见周小满出来，他把烟屁股扔地上，鞋底碾了两下。
“怎么样？”
“缝纫机头放行，布头扣了。”
周小满把扣货单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又折好收回去，“三成布头，值两千多块。”
何师傅拉开车门，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上车。
“陈老板知道要扣布头？”
“我还没打电话。”
何师傅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发动机没响，他又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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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科长这人，”他说，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你给他台阶，他下次就不卡你了。
布头是给韩明看的，你要去争，他就有理由把缝纫机头也重新扣下。”
周小满站在车门外，手扶着门框，指头抠着漆面上一块翘起来的铁皮。
她心里想着那三成布头，的确良，南方的花色，粉底碎花和蓝底白条，她本来打算在院门口摆个摊，先试销一轮。
两千多块的货，说扣就扣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没说话，拉开车门跳上去，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底坠着，里头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三条尼龙丝巾样品，丝巾的包装纸被压得窸窸窣窣响。
“先装货。”
她说，“我给陈醒打电话。”
何师傅把车发动了，引擎声盖过了站台上的广播。
卡车驶出货运通道的时候，周小满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排铁皮仓库正在往后退，绿漆剥落的墙面被下午的日光照得发白，铁皮门上的白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条模糊的线。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摸到那三条丝巾，抽出一条粉底碎花的，展开来看了一眼，又叠好塞回去。
手指头碰到包底的时候，触到那只布包的硬边——铜扣还在里面，她忘了还给陈醒。
卡车拐上公路，路边的桉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树影子斜打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去又弹回来。
周小满把头靠在车窗框上，玻璃震得她太阳穴发麻。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本硬壳账本，黑皮面，蓝黑墨水的字迹，每一行末尾的勾。
韩科长合上账本那一下，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攥了攥手里的布包，铜扣隔着粗布硌着掌心，硬邦邦的一小块，像颗没长好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