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请帖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机油。
广州那趟车晚点了四个钟头，他在硬座上缩了一夜，膝盖酸得打不直，回到院里天刚蒙蒙亮，周小满的摊子都还没出。
他把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撂，包里的扳手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这才看见石桌角上压着一只大红信封，烫金的字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请帖是院里谁收的不知道，信封上没贴邮票，落款处用毛笔写着“韩世昌先生治丧委员会”，墨迹浓得发黑，笔锋收尾处有洇开的毛边。
陈醒拆开，里面一张硬卡纸，日期是三天后，地点八宝山，底下附了张便笺，比请帖小一圈，纸色发黄，像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便笺上只有两行字：敬请陈醒先生莅临，有事相商。
署名“韩明”，后面括弧里加了行小字：市商业局物资处处长。
陈醒把便笺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又对着光看，纸里有道水印，像是什么单位的信笺裁下来的。
他把请帖和便笺并排放在石桌上，去水池边洗了手，水珠甩在青砖地上洇出几点深色，然后回屋拿了块干布擦手，坐到石凳上重新看那张便笺。
韩世昌死了，上个月报纸上登过讣告，豆腐块大的版面，夹在农机广告和电影预告中间，他当时扫了一眼没细看。
韩明这个名字他倒是记得，前年市商业局调整物资指标，轧钢厂报上去的铜材计划被砍了三成，批文上签的就是韩明。
赵德柱那会儿在车间里骂了三天，说物资处卡脖子，可后来铜管的事一出，赵德柱反倒不骂了。
孙茂才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葡萄架顶上了。
老头拎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是散装白酒，盖子拧开，酒气混着院里晾的咸菜味散开来。
他坐到石桌对面，先把搪瓷缸搁在桌角，缸底磕在铁锔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才拿起请帖看。
看完请帖看便笺，看完便笺又翻过去看背面，再对着光照水印，最后把便笺拍在桌面上，指头按着“韩明”两个字，说：“韩世昌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上个月，报纸上登过讣告，你没注意。”
孙茂才把便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字迹，他眯着眼，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手指在“有事相商”四个字上划过去，说：“韩明请你，是冲银库那份声明来的。
赵德柱调过去，也是他安排的。
这顿饭不好吃。”
他把便笺放下，搪瓷缸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眉头拧着没松开。
陈醒把便笺折起来，夹进请帖里，又一起塞回信封。
“我知道。
但我要去。”
“为什么？”
孙茂才的声音不高，但缸子搁回桌上时力道重了，酒液晃出来溅在桌面的裂纹里，顺着锔子的锈迹往下渗。
陈醒从裤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柴盒在手里转了两圈。
“赵德柱的收条在声明里，韩明想看原件。
我给他看复印件，换他手里的东西。”
孙茂才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在搪瓷缸沿上叩了两下，指甲盖磕在铁皮上，嗒嗒响。
“换什么？”
“换韩世昌当年伪造账目的原始底稿。
那份底稿在韩明手里，没有它，赵德柱的签字只能证明他经手，不能证明他参与伪造。”
孙茂才把烟从陈醒嘴上抽下来，自己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成薄薄一片。
他隔着那层烟看陈醒，说：“你从广州回来，脑子倒是没闲着。
但韩明这人我听说过，商业局物资处，管着全市的铜材水泥指标，手里攥着批条就是攥着命。
他请你，不会只为了看你那份复印件。”
“所以我要带原件去。”
陈醒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从门框上方的砖缝里抠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是那份银库声明的原件，纸页发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
他把原件摊在石桌上，孙茂才凑过来看，手指悬在纸面上没碰，一行一行往下读。
“赵德柱经手。”
孙茂才念出声，指头点在收条末尾的签名上，“这字倒是真的，你三叔的笔迹我认得，收笔带钩，跟他在厂里签领料单一个样。”
陈醒把原件重新包好，塞回砖缝。
他蹲在厢房门口，手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到葡萄架底下，把那根松了的竹竿重新紧了紧，麻绳勒进竹节里，藤蔓被他拨回架子上，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脉络。
周小满这时从门洞进来，手里拎着两只空箱子，看见孙茂才在，先喊了声“孙爷爷”，又看见石桌上的大红请帖，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八宝山？
谁没了？”
“韩世昌。”
陈醒说。
周小满把箱子靠墙根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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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昌？
就是那个以前管着前门好几家铺子的？
我听何师傅提过，说他早年倒腾过一批西药，后来洗手上岸了。”
她拿起请帖看了看，又放下，“韩明是他侄子？
物资处的？
那赵德柱调过去的事——”
“你忙你的。”
陈醒打断她。
周小满撇了撇嘴，把箱子拎起来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下周三广州的事别忘了，何师傅只等一天。”
“记着。”
周小满进了屋，门带上了，院里又安静下来。
孙茂才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裤脚沾着早上浇花溅的泥点，已经干了，灰白色的一小片。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韩明要是问起你爷爷，你打算怎么说？”
陈醒把请帖收进抽屉，抽屉合上时铁把手碰在柜面上，响了一声。
“我爷爷的事，跟他没关系。”
孙茂才没再说话，搪瓷缸拎在手里，酒还剩个底，晃荡着出了门。
陈醒站在葡萄架下面，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碎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见石桌裂缝里的酒渍还没干，拿抹布擦了，抹布搭在水池沿上，水珠顺着布角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点一点洇开。
三天后八宝山，他得想清楚一件事：韩明手里那份底稿，到底值不值得拿赵德柱的收条去换。
他蹲下来，把水池边那块松动的青砖掀开，底下是空的，他把请帖和便笺一起放进去，砖头盖回去，用脚踩实。
砖缝里钻出一根细草，被他踩歪了，又慢慢弹回来，叶子尖上挂着一点水。
周小满在屋里喊：“陈醒，何师傅的单子你看了没？
定金的事——”
“看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钱我出，货你接，账分开记。”
屋里静了一瞬，周小满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那你广州到底去不去？”
陈醒走到院门口，把门栓推上，铁栓发涩，他来回拉了两下才顺。
门外传来卖豆汁的吆喝声，从胡同口一路响过来，拖得长长的，拐了个弯又往东去了。
他站在门洞里，手搭在门栓上没动，过了几秒才说：“去。
先办完八宝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