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铜带扣搁在窗台上,砂纸折好塞进裤兜。
赵德柱带来的那兜苹果还在石阶上,网兜歪着,最上面那只苹果滚到了台阶边缘,被砖缝卡住。
他没去捡,转身进了北屋。
沈望舒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压着纸角,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一只满的,一只见了底,缸壁上的茶渍一圈套着一圈。
她没抬头,只说:“你三叔走了?”
“走了。”
陈醒在对面坐下,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涩嘴,他皱了下眉。
“苹果没拿,搁台阶上了。”
“他拿来的东西你也敢吃?”
沈望舒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纸面在桌面上滑出轻微的沙沙声,桌角有一道旧划痕,被她袖口蹭过,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
“看看这个。”
陈醒低头。
文件抬头印着区工商科的红字,正文是调令,写着沈望舒被借调到区工商科参与个体工商业政策试点,期限半年,下周一报到。
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扫完内容,第二遍逐字读,连日期和公章位置都看了。
纸是油印的,墨色深浅不匀,右下角有装订时留下的钉眼,两个,锈色发暗。
“你要走?”
沈望舒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缸底磕在桌面上,响声很脆。
她没接这句话,手指在调令边缘来回蹭了一下,指甲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的声响。
“不是走,是借调,还在区里,但以后管的事更多了。”
陈醒把调令放回桌上,推到两人中间。
院子里东厢房的缝纫机声停了,周小满大概在数布料,隔着窗能听见她翻动布卷的窸窣声,还有剪刀搁在铁皮盒盖上的叮当。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指节碰到那道旧划痕,停下来。
“你走了,街道办这边谁盯着银库的事?”
沈望舒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纸比调令厚,折了三折。
她展开铺平,上面是区工商科关于个体户挂靠街道企业的暂行规定草案,油印字,行距很密。
草案第三页有几处用铅笔划了线,线画得轻,但能看清,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字迹是沈望舒的,笔画收得紧。
“我已经把材料全部移交了,区里会派人跟进。”
她把草案推到陈醒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铅笔线上。
“另外——周小满那个服装代销的模式,按这份草案可以合法化,但需要挂靠单位出具担保。
我帮你问了,轧钢厂劳动服务公司愿意做担保,条件是利润分成提到四成。”
陈醒接过草案翻看。
纸页在他手里翻动,第三页的铅笔线正好在“挂靠企业可收取管理费,比例由双方协商”一行下面,沈望舒的批注写着“上限四成,可谈”。
他把草案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公章位置留了空白。
他合上文件,手指压在封面上,说:“四成太高了。”
“你可以谈,但别拖太久,政策窗口就这几个月。”
沈望舒把搪瓷缸里剩的茶一口喝完,缸底最后一层茶根没倒,留在那里。
“我下周一去区里报到,草案带过去,区里要汇总意见。
你要是能在这周把担保的事谈出个眉目,我报到的时候就能把周小满的案例一起报上去,作为试点样本。”
陈醒把草案收好,折成三折,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条,是孙茂才抄账册时落下的,上面记着韩世昌当年转卖铜料的日期和数量。
两张纸叠在一起,口袋鼓起一块。
他隔着布按了按,说:“你什么时候去区里报到?”
“下周一。”
“那这周末,你把孙师傅、小满都叫上,在院里吃顿饭。”
陈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门框上有一道铅笔印,是周小满量门帘尺寸时画的,一直没擦。
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沾了灰。
“算是给你送行,也算是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沈望舒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轻,笑意没到眼睛。
她把桌上的搪瓷缸收起来,两只叠在一起,缸口和缸底磕了一下。
“你这是给我送行?”
“算是。”
陈醒转过身,背靠着门框,院里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
“也算是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你去了区里,周小满的挂靠、银库的后续、还有赵德柱那边——都得重新捋。”
院外传来周小满喊吃饭的声音,嗓门大,尾音拖得长。
东厢房的缝纫机彻底停了,院里飘着炸酱的香味,酱里搁了花椒,能闻出那股麻味。
沈望舒把包挎上肩,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碰到陈醒刚才抹过的那道铅笔印。
“陈醒。”
她没回头,声音比平时低。
“银库底下那张图纸,你收好了?”
陈醒没答。
沈望舒也没再问,迈步下了台阶。
院里石阶上那兜苹果还在,最上面那只滚到砖缝里的已经被蚂蚁围了一圈,黑线沿着砖缝爬。
周小满从东厢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线头,喊:“沈姐,酱好了,面也过了水,就等你俩了!”
沈望舒应了一声,往东厢房走。
陈醒站在北屋门口,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草案的折角和那张抄账的纸条。
他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桌面上搪瓷缸留下的水痕还没干,一圈浅色的印子,慢慢洇开。
院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他关上门,门栓推过去的时候卡了一下,木头胀了,得用力才能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