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名单抄件铺在灯下,纸面被墨涂过的地方在灯泡下发暗,像一块干透的泥斑。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对着光,涂掉的那行字底下,笔画的压痕还在,横折竖钩透出纸背,拼出三个字:周秉德。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孙茂才。
孙茂才坐在方凳上,酒盅端到嘴边没喝,停住了。
他眼皮抬了一下,看见陈醒的目光,把盅子搁回桌上,盅底磕在木面上,一声闷响。
“周秉德。”
陈醒说,“名单上涂掉的那个人。”
孙茂才没接话。
他伸手把抄件拿过去,翻到背面,指头在纸上蹭了一下,蹭过那三个字的压痕,像在摸一道旧疤。
过了半晌,他把纸放下,手在膝盖上擦了擦。
“周秉德是陆记最后一任外柜。”
孙茂才的声音比平时低,酒盅里的残酒晃了一下,“民国三十七年秋天,陆总让他送一封信给韩三。
信里装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出了前门,往南走,半路被截了。
人没回来,信也没到。”
陈醒没出声。
孙茂才又拿起酒盅,这回喝干了,空盅捏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怀疑他不是走丢了。”
孙茂才说,“是被灭口。
但我没证据。
当年去警察局报失踪的是他媳妇,抱着个吃奶的丫头,在门口坐了一整天。
后来不了了之。”
陈醒把名单原件从铁皮箱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红笔批注旁边,被墨涂掉的那行字,笔画压痕和抄件背面一致。
他想起周小满有一次在院门口摆摊,收摊时随口说了一句:“我爷爷走丢了,家里从来不细说,我奶到死都没等到人。”
当时陈醒在修门栓,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句话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那天傍晚的煤烟味和摊布上落的一层灰。
“周小满。”
陈醒说,“她姓周。”
孙茂才点头。
“周秉德的孙女。”
屋里静了几秒。
灯泡上落了一只小蛾,扑了两下,影子在桌面上晃。
陈醒把名单收进铁皮箱,盖上箱盖,铜戒搁在箱盖上,戒面刻的“韩”字朝上。
他走到正屋门口,朝东厢看了一眼,韩玉珍已经回屋了,东厢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
“暂时不能告诉她。”
陈醒说。
孙茂才没反对。
他站起来,把空酒盅搁在方凳上,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对着陈醒。
“你告诉不告诉,是你的事。
但周秉德那丫头,性子随她爷爷,犟。
你瞒不住太久。”
陈醒没接这句。
他让沈望舒去区公所查旧档。
沈望舒把名单抄件折好收进包里,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出门时在门槛石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醒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下午,沈望舒从区公所回来,带了一份1949年的失踪人口登记表复印件。
表格纸发黄,边角有霉斑,钢笔字洇了水,但还能看清。
周秉德的名字在第三页,失踪日期栏填的是“民国三十七年十月初七”,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涉陆记银库案,待查。”
后面盖了一个模糊的章,看不清是哪个部门的。
陈醒把登记表和名单抄件并排放着,两个“周秉德”笔画一致,是同一个人。
沈望舒说:“区公所的老赵讲,这份登记表是五几年清理旧档时翻出来的,当时没人认领,就搁在待查柜里。
他还说,陆记银库案在当年是个悬案,牵扯的人多,后来不了了之。”
陈醒把两份纸叠好,收进铁皮箱。
他坐在方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周小满在深圳,跟何司机走货,何司机背后是韩继业,韩继业是韩三的侄子。
周秉德替陆总送信给韩三,半路被截,人没了。
韩三后来也死了。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赵广福,第二个是方明远。
这些人,这些事,绕了四十年,最后都落在周小满身上。
电话铃响的时候,陈醒正把铁皮箱往柜子里锁。
他起身去接,听筒里是周小满的声音,带着火车站那种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广播里喊站名。
“陈哥,我到广州了,转车呢。”
周小满语速快,像连珠炮,“何司机今天突然问我一句话,把我问懵了。
他问我,‘你爷爷是不是叫周秉德?’”
陈醒攥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话,听筒里周小满喂了两声,背景里广播又响了一遍。
“你怎么说的?”
陈醒问。
“我说我不知道,我爷的事家里没跟我讲过。”
周小满声音低了些,“陈哥,他问这个干嘛?
他那个眼神不对劲,像早就知道答案,就等我点头。”
陈醒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皮箱。
“小满,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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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司机最近三批货的提单,全部复印留底,原件照走,但每批货到站先别签收,让孙叔验过再说。
还有,你手上跟何司机走货的提单,全部换成潮汕人的渠道。”
周小满沉默了几秒。
电话里传来硬币投进投币口的声响,她在续时间。
“潮汕人要全款,我手头不够。”
她说,“何司机这边可以赊账。”
“不够我补。”
陈醒说,“你先回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周小满没再问。
她说去改签,挂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忙音,陈醒把电话搁回去,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指头底下是名单抄件的一角。
窗外起了风,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子刮在墙头上,蹭出细碎的响。
沈望舒站在正屋门口,围巾还没解,看着他。
“何司机知道了。”
陈醒说,“韩继业让他问的。”
沈望舒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方凳上。
“周小满回来,赵德柱肯定要拦。
他昨天走的时候撂了话,名单上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知道周秉德的事。”
陈醒走到院子里,站在东厢房门口。
地面第三排砖已经重新铺好了,砖缝里的水泥还没干透,颜色比旁边的深。
他蹲下来,手按在砖面上,凉的。
周小满在这院里住了两年,在门口摆摊卖南方来的尼龙袜和电子表,嘴碎,但没误过事。
她爷爷替陆总送信,半路没了,四十年后,她替陈醒走货,何司机在问她爷爷的名字。
陈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望舒站在正屋门槛里,手里攥着那份失踪人口登记表的复印件。
“赵德柱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
陈醒没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院门,门栓昨天被赵德柱拍松了,插销晃荡着,他得换一根新的。
门缝外,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远了。
“先把小满接回来。”
陈醒说,“何司机在试水,这批货里可能夹了东西。
赵德柱和韩继业是一条线上的,他拦小满,是想从她嘴里掏话。”
沈望舒把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我去街道办请个假,明天陪你去车站。”
陈醒点头。
他走回正屋,把铁皮箱重新打开,取出那枚铜戒,放在掌心里。
戒面刻的“韩”字已经磨得发浅,边缘有一道细裂纹。
他攥紧铜戒,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把戒子搁在名单抄件上,正好压住“周秉德”三个字的压痕。
灯泡上那只蛾子已经不见了,灯罩边沿落了一层细灰。
院门外,风把槐树叶子刮下来几片,贴在门槛石上,湿的,带着夜里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