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从天津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永定门火车站的钟楼刚敲过六点,最后一班慢车把他从红桥区那片潮气里拖回四九城。
他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煤灰味儿从鼻子里散干净,才拐上往南的胡同。
路灯还没亮,电线杆子底下蹲着个卖烤白薯的,铁皮炉子里的炭火映着那人半张脸,白薯皮烤得发黑,裂口处淌出黏稠的糖汁。
陈醒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孙茂才住的那条胡同比韩玉珍家宽些,但更脏。
墙根堆着烧过的煤核,碎砖缝里塞着烂菜叶,一只瘦猫从墙头跳下来,蹿进对面门洞里。
陈醒推开孙家那扇半掩的木门时,老头正坐在堂屋方桌前,面前一碟花生米,红皮搓掉了一半,碟子边沿沾着盐粒。
酒是二锅头,玻璃瓶搁在桌角,瓶盖歪着,没拧。
孙茂才手里捏着酒盅,盅底那点酒晃了晃,没洒。
“回来了?”
孙茂才没抬头,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指头捻掉红皮,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陈醒在对面坐下。
椅子腿底下咯着块碎瓦片,他挪了挪,瓦片刮过砖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
他把韩玉珍的话转述了一遍,从铜戒的来历说到三签合一,说到夹层的密码不是铜戒本身,又说到韩三当年把戒指分给三个人。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孙茂才的手。
老头听完,把酒盅搁在桌上,盅口压住碟子边沿,花生米滚了一颗出来,停在桌面的裂缝里。
他没去捡。
沉默了很久。
院外有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孙茂才伸手去够酒瓶,指头碰到瓶身又缩回来,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孙师傅,你早就知道夹层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孙茂才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空着,锅底结着一层干硬的粥皮。
他把锅盖放回去,铁盖磕在锅沿上,声音在空屋里荡了一下。
走回来时,他顺手把歪着的瓶盖拧正了。
“因为那批东西里,有一件是我当年亲手放进去的。”
他重新坐下,酒盅没再拿起来,“那是一份名单,上面有十几个人,都是陆记的股东和关系人。
1948年陆总让我把名单藏进夹层,说等时局稳了再取。
后来陆总死了,我没敢动。
再后来你爷爷接手院子,他知道有夹层,但不知道名单的事。”
陈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沿上。
桌面的漆皮翘起一小块,扎着他手腕内侧。
“名单上的人,现在还有谁活着?”
孙茂才从碟子里拣起那颗滚出来的花生米,在指间搓了搓,红皮碎成细末落在桌面上。
“赵德柱他爸算一个,但他死了。
钱慧兰算一个,她当年是钱记绸缎庄的少奶奶。
还有一个——”他停了一下,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完才说,“方科长的父亲,当年是区公所的干事,经手过陆记的资产登记。”
陈醒从裤兜里摸出那枚铜戒,放在桌上。
戒面磕着桌面,转了小半圈,停在碟子旁边。
孙茂才的目光落在铜戒上,手指在桌底下攥了攥,又松开。
“所以方科长一直在帮我,不只是因为政策。”
孙茂才点头,动作很轻,下巴几乎没离开衣领。
“方科长知道夹层的事,但他不知道名单上有他父亲。
他帮你,一半是公事,一半是私心——他想知道名单上写了什么。”
陈醒站起来,椅子腿往后一蹭,瓦片滑开了。
他把铜戒收进裤兜,指头在兜里攥了攥,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那赵德柱呢?
他知道多少?”
孙茂才把酒瓶拿起来,对着瓶口抿了一下,嘴唇沾了酒液,亮了一瞬。
“他知道有夹层,但不知道钥匙是签字。
他以为铜戒就是钥匙,所以他一直在找第三枚。”
老头放下酒瓶,瓶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找韩家的人买地图,找何司机探你的路,都是为了这个。”
陈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门框的木头朽了,指甲一抠就掉下细碎的木屑。
他回头,孙茂才还坐在原处,酒盅里的酒没再动过,碟子里的花生米剩了七八粒,红皮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发暗。
“孙师傅,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当年经手名单的流程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我要在赵德柱动手之前,把夹层打开。”
孙茂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珠在灯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陈醒跨出门槛。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枝杈横七竖八,像一道裂开的纹路。
墙头那只瘦猫又回来了,蹲在瓦檐上,眼睛亮着两点黄光,盯着他看。
他走出胡同口时,身后传来孙茂才插门栓的声音,铁栓在槽里刮了一下,涩得很。
路灯刚亮,黄光罩着柏油路面上一摊积水,水面上浮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清楚楚。
他往家走,手在兜里攥着铜戒,指头被戒面硌出一道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