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铺子里的日光灯打开时,灯管先闪了三四下,才彻底亮起来。
镇流器发出嗡嗡的低响,混着前门大街上夜班洒水车经过的水声。
桌上摊着挂靠协议的正式文本,沈望舒昨晚送来的,三页纸用回形针别着,旁边是布样册,翻到深灰卡其布那页,纸角卷着,是周小满上次走之前折的。
门外传来三轮车链条的哗啦声,接着是刹车皮蹭钢圈的尖响。
陈醒没起身,听见脚步声从门缝里挤进来——轻快,带点外八字,鞋底沾了泥,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来。
周小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肩上挎着个帆布包,包带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
她头发用橡皮筋扎着,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脸比上次走时黑了一层。
“电报收到第三天就上车了。”
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包里硬邦邦的,像是塞了铁盒子。
她扫了一眼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街道办集体企业”那行字上。
“挂靠街道办,那我以后从深圳进货,收货人写谁?”
陈醒把搪瓷缸往她那边推了推,缸子里的水是温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碱。
“写街道办集体企业,你拿街道的介绍信去提货。”
周小满皱眉,把协议放下来,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缝里有黑灰。
“那何司机那边怎么交代?
他一直以为是我个人进货,上次那批缝纫机,提单上写的还是我周小满的名字。
走集体手续,他那边报关的底子就对不上。”
“你跟何司机说,以后走集体渠道,量可以更大,但手续得全。”
陈醒把布样册合上,手按在封面上,那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出毛边。
“他要是不愿意,就换人。”
周小满没接话。
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话,声音含混。
“何司机这人我了解,他认钱不认手续。
但他在文锦渡有关系,换人未必能找到一样的价。
上回那批货,他给的价格比市面低两成,因为他走的是集装箱夹带,不报关。”
她把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
“你要走正规手续,他肯定要加价,加多少我不好说。”
陈醒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手写的进货清单,上面列着最近三批货的型号和数量。
“那就两条腿走路——明面上走集体,私底下你跟何司机保持联系,但每批货的底细你得摸清楚,不能让他牵着走。
他夹带可以,但货到我手里之前,你得亲眼看过提单和装箱单,拍照留底。”
周小满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工装口袋里。
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沉了些。
“陈哥,赵德柱举报你的事,院里人都知道了。
钱姨昨天来找我,让我给你带句话——”她顿了一下,把橡皮筋拆了重新扎头发,动作很慢。
“她说账本的事,赵德柱已经知道了,让你小心。”
陈醒把布样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拍。
钱慧兰说的“账本”,是那本绸缎庄旧账,他上次在轧钢厂车间门口提过一嘴,用来堵赵德柱的嘴。
但钱慧兰特意让周小满带话,说明赵德柱不仅知道账本存在,还可能知道账本里记了什么。
那本账他藏在东厢暗格里,连周小满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知道了。”
陈醒把布样册放进柜台抽屉,锁上,钥匙揣进裤兜。
他转过身,看见周小满正盯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半边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搬货时蹭的。
“你脸上那道印子,怎么弄的?”
“在广州站台上,有人抢包,我拽了一把,蹭到铁栏杆上。”
周小满摸了摸颧骨,没当回事。
“包没丢,里面是布样和何司机的提单副本。
我留了个心眼,提单没放身上。”
陈醒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半盒红霉素软膏,递过去。
“抹上,别感染了。
你这次回来,先在院里歇两天,铺子这边的事不急。”
周小满接过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没抹,直接揣兜里了。
“歇不了。
我明天去街道办找沈望舒,把介绍信的事敲定。
何司机那边我后天约他见面,先把加价的事谈下来。”
她站起来,帆布包重新挎上肩,包带压着工装领子,领口那粒扣子缺了半边。
“陈哥,还有件事——我在火车上听人说,市里新规下来之后,前门信托商店要清查库存旧货,孙师傅那边可能受牵连。
他上次帮你收的那批铜器,来路要是说不清,工商那边会找上门。”
陈醒没立刻接话。
他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煤渣和露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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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对面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冒着白烟,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喝豆汁。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头说:“孙师傅的事我来处理。
你先顾好何司机这条线,提单的事不能马虎。”
周小满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扶着卷帘门的边沿,铁皮冰凉。
“钱姨还说了一句话,她说那本账,赵德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但她没细说,我也没问。”
她看了陈醒一眼,没等他回话,侧身从半开的卷帘门底下钻出去,脚步沿着墙根往胡同方向去了。
陈醒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锁好。
他回到柜台后面,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又打开抽屉,把布样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片,是钱慧兰上次托人送来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账本第三页背面,有你爷爷的私印。”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但对着灯照,能看见纸纤维里嵌着一点暗红,像是印泥蹭上去的。
他把纸片重新夹回布样册,合上,锁进抽屉。
桌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缸水,缸口的水碱结了一圈白印。
陈醒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窗外传来第一班公共汽车的刹车声,气刹放气的声音又长又闷,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一口气。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走到东厢门口,推开一条缝,里面堆着旧报纸和木箱,墙角那摞报纸底下就是暗格。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带上,门栓的铁扣有点松,晃了一下才卡进槽里。
院门外传来赵建国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陈哥,街道办方科长来电话,说明天市里正式发文,进口物资管理新规下来了,让你一早就去街道办开会。”
陈醒把门栓重新插好,说:“知道了。”
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挂靠协议重新摊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第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每批货原始提单副本留底,经办人签字。”
写完把笔帽扣上,笔帽有点松,扣了两下才卡紧。
窗外炸油条的油烟飘进来,混着煤烟和清晨的潮气,把铺子里的日光灯衬得发白。
他盯着协议上沈望舒的签名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后院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