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慧兰走的时候没关门，楼道里穿堂风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分家单吹得翘起一角。
陈醒拿搪瓷缸压住，缸底在纸面洇出个浅灰圆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才把分家单折好塞进铁盒，铁盒又塞回灶台底下的砖洞里。
煤灰抹平之后，他蹲在灶前洗了把手，水缸面上浮着层薄油膜，是中午炒菜溅进去的，他没管，直接把手插进去搓了两下，水珠顺着指缝滴在灶台上，砸出几个泥点。
电话打到街道办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总机转接等了半分钟，沈望舒接起来先报了句“街道办”，声音平得像在念文件。
陈醒把分家单的事说了，说到钱慧兰要妹妹明年进铺子，电话那头没声了。
他听见听筒里传来翻纸的窸窣声，还有隔壁办公室谁在咳嗽，咳了两声被水咽下去。
“你继母这一步走得聪明。”
沈望舒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她把真的分家单给你，等于把赵德柱逼到墙角。
赵德柱要是再闹产权，你拿分家单出来，他连族老那边都说不过去。
但她要的是你妹妹的前程，这是交换。”
“我知道。”
陈醒用肩膀夹着听筒，手在裤兜里摸烟，摸到半盒皱巴巴的，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火柴盒在另一个兜里，他没去掏，就那么干叼着。
“工商局那边老廖今天把材料退回来了。”
沈望舒顿了一下，陈醒听见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像在标注什么，“说‘产权清晰，准予登记’，但加了一句‘建议街道办出具无纠纷证明’。
这个证明得我签字。”
陈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签不签？”
“签。
但赵德柱肯定会来科里闹，我得提前跟科长汇报，把赵德柱儿子挂靠注销企业的事一并报上去。”
沈望舒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但陈醒听出她翻纸的动作停了，像是把笔放下了，“他儿子那个挂靠，材料我上周就调出来了，注销时间对不上，中间空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那家企业还有过一笔物资往来。
赵德柱要是闹，我就把这个报上去。”
陈醒没接话。
听筒里能听见街道办走廊里有人拖着步子走过去，脚步声闷，像是棉鞋底蹭着水泥地。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火柴还是没掏。
“那你就是明着站队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站政策这边。”
沈望舒说，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你那边西墙的事，赵建国怎么说？”
“光站着看，没动手。”
陈醒把烟拿下来，在搪瓷缸沿上磕了磕，没磕出灰，烟丝是潮的，“钱慧兰跟他在胡同里说了几句话，周小满看见的。
说什么不知道。”
沈望舒没追问，只说了句“分家单收好”，就把电话挂了。
陈醒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烟塞回烟盒，盒盖合上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没动，灶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一半，剩下一半被灶膛余温烘得只剩个轮廓。
窗外的天暗下来，胡同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上午沈望舒把无纠纷证明开出来，盖了街道办的公章，红印泥压在“情况属实”四个字上面，她签名的时候笔尖在“舒”字最后一笔上停了停，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她把证明对折，装进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放在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那是她放待办文件的位置。
然后她拿着赵德柱儿子挂靠企业的材料去了科长办公室，门关上了七分钟。
赵德柱果然去了工商局。
陈醒是下午从孙茂才嘴里听到的，老爷子坐在信托商店后门口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两瓶二锅头，酒标被水浸得发皱。
孙茂才用指甲刮着酒标上的浆糊，头也没抬：“赵德柱在老廖办公室拍了桌子，整层楼都听见了。”
“老廖怎么说？”
陈醒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半盒潮烟，抽出一根递给孙茂才。
老爷子接过去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别在耳朵上。
“老廖把材料摆出来，说手续齐全不卡。
赵德柱指着证明上沈望舒的签名问‘她跟陈醒什么关系你不知道’，老廖没接话，从抽屉里摸了张纸出来。”
孙茂才终于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提了提，不算笑，“是你那个沈姑娘提前备好的，赵德柱儿子挂靠注销的查询单。
老廖把单子推到赵德柱面前，说‘这个事科里还在核，你先回去等通知’。”
陈醒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信托商店后门对着条窄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旧铁皮和碎玻璃。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搪瓷盆里的水吹出几圈波纹，酒瓶晃了晃，碰在一起发出闷响。
“赵德柱拿起来看了两遍，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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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茂才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沈姑娘在隔壁办公室听见摔门声，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填下一份表格。”
陈醒没说话，从盆里捞出一瓶二锅头，用牙咬开瓶盖，递给孙茂才。
老爷子接过去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蹭。
巷口那辆三轮车的车主回来了，是个半大老头，推着车把往外走，车斗里的碎玻璃哗啦响了一路。
陈醒回到院子的时候周小满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擦皮鞋，鞋油盒子搁在膝盖上，刷子来回蹭着鞋面，蹭两下拿布抹一下。
她看见陈醒进来，手上没停，嘴里先出了声：“赵德柱今天在胡同口跟钱慧兰又碰头了。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的，钱慧兰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两棵白菜，赵德柱空着手，两个人站在电线杆子底下说话，没进院。”
“说什么了？”
陈醒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兜里，看着周小满鞋面上那道刚刷出来的亮痕。
“没听见。
我骑车过去的，按了两下铃，钱慧兰看了我一眼，赵德柱把脸别过去了。”
周小满把刷子往鞋油盒里一插，站起来，裤腿膝盖处沾了块黑印，“陈哥，我那提货单的事——”
“先验货，后付款，不押宝。”
陈醒打断她，往院里走。
周小满在后面把鞋油盒盖啪地合上，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得只剩半截音。
陈醒走到西墙根底下，手电没开，就着天光看墙砖缝里那根细铜丝——铜丝还在，位置没动，但铜丝头上折的那个弯被人掰直了。
他蹲下去，手指头在铜丝上拨了一下。
直了。
有人动过，没挖土，只是把记号掰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墙头那棵老槐树，枝杈上凝的霜已经化了，只剩水痕。
灶台底下的砖洞他今早又掏开看过，铁盒还在，煤灰抹的封口没裂。
但铜丝被人掰直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晚上沈望舒打来电话，只说了两句：“赵德柱从工商局出来直接回了厂里，没回家。
老廖让我明天把挂靠企业的完整材料送过去，他要立案核。”
陈醒握着听筒，听见那头沈望舒翻了一页纸，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线，像在确认什么。
“你那边铜丝的事，”沈望舒停了一下，“掰直的人可能只是想看看记号还在不在，不一定知道下面有东西。”
陈醒没接话。
听筒里能听见街道办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八下，声音闷，被墙壁吸掉一半。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灶台前，手按在砖洞外面的煤灰上，灰面凉，指尖能感觉到砖缝的纹路。
窗外胡同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被风吹散。
他松开手，煤灰上留了个指印，浅浅的，过一会儿自己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