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寻的话落在御书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激起的水花溅到了赵衍脸上。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复杂得理不清。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芯结了灯花，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赵衍端起茶杯，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涩嘴，放下。
“白姑娘，你一定要见端王？”
“一定要。”
赵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像在犹豫。
“如果朕说不呢？”
白千寻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
赵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白千寻竟然真的能把已经确认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救活。
太医院的人验过，心脉断绝，气息全无，死得透透的。宫里的仵作也验过，说这人已经死透了。
那些太监亲眼看着尸体变凉变僵硬。
结果白千寻一伸手，人活了。
世间居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这种事？他不信鬼神，但今天的事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认知。如此一来，他企图用替身瞒住白千寻的计划就彻底破产了。
可端王对他有大用，他不能交出去。
赵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起今天白千寻的数次不敬——进宫不行礼，说话不叩首，在御书房里释放威压，逼他让步，刚才那句“让他等着”，简直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是大周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忍受一个江湖草莽的再三冒犯，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不是后续计划还需要利用她，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忍让？
赵衍保持沉默，没有回答。白千寻看着他的脸，从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了他的想法——他在权衡，在犹豫，在计算利弊。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不会交人。
白千寻眼中寒芒一闪，一道无形剑气从她眉心破空而出。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什么都没有。但剑气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御案从中间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桌上的奏章哗啦啦散落一地，有几本掉在地上翻开了，露出的字迹被剑气削掉了一半。
茶壶摔碎了，茶水溅了一地，浸湿了那些奏章。
殿外侍卫听到动静，砰的一声推开门，鱼贯而入。
十几个人手持佩刀，将白千寻团团围住，刀尖指向她，寒光凛凛。
他们将赵衍护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数道强悍至极的气息瞬间锁定了白千寻。
那几道气息中有一道她很熟悉，是昨晚那个青衫老者李供奉。
还有一道是那个麻衣老者。另外几道她不认识，但个个不在他们之下。他们的气息笼罩下来，像几座山压在御书房上方。
白千寻没有看那些侍卫，没有看那些气息的来源，目光一直落在赵衍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赵衍从里面看见了比死水更可怕的东西，是决绝。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决绝，那种不计后果不留后路的决绝。
“我今天必须见到真正的端王。”白千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否则我不介意对陛下使点江湖手段。陛下大可以试着阻拦我看看。”
赵衍看着那些裂成两半的御案，看着散落一地的奏章，看着白千寻的眼神。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从来不开玩笑。
她的江湖手段不是打打杀杀，是他承受不起的代价。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退下。”
侍卫们愣了一下，相互看了看，不确定自己听错了。赵衍拔高了声音：“朕说退下！”
侍卫们收刀退了出去。
那几道强悍的气息也慢慢收敛了，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退回了皇宫深处。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白千寻和赵衍两个人。蜡烛的火焰在跳动，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赵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看着白千寻。
“你跟莫问天不一样。他以圣天教为基业，不敢轻举妄动。你孑然一身，破罐子破摔，朕反而拿你没办法。”
白千寻看着他：“陛下明白就好。”
赵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他拿白千寻没办法，是真的没办法。她武功太高，高到不讲道理；她无牵无挂，没有软肋。
这种人，惹不起。
不是怕，是没必要。
赵衍沉默了片刻，开口了：“端王不在京都。三天前已经被送出城了。”
白千寻的眉头动了一下：“送去了哪里？”
“青州。文心阁。”
白千寻看着他：“陛下跟文心阁合谋？”
赵衍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说话就是默认。白千寻想起了昨晚那两个人，文心阁的武功路数，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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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苦肉计，文心阁派人来闯宫，皇帝布网围堵，死了两个人，演了一出戏。
真正的目的不是救人，是转移视线。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皇宫那场大战吸引的时候，真正的端王已经被悄悄送走了。
“陛下一定要保端王？哪怕跟我撕破脸？”
赵衍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得复杂。“端王对朕有用。不是现在，是将来。朕不能告诉你有什么用，但朕可以告诉你，如果端王现在死了，朕的损失比失去你这个盟友更大。”
白千寻看着他：“我们从来不是盟友。”
赵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不是盟友，是互相利用。你利用朕的情报找归墟报仇，朕利用你的武功对付圣天教。谁也不欠谁。但端王的事，朕不能让步。”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白千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转身往外走。她走过那扇被她撞开的门，走过那些脸色煞白的侍卫，走过提着灯笼的内侍，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烛火跳动着，在窗纸上投下赵衍的影子。他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白千寻走在宫道上，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石板白花花的。
走到宫门口，那辆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瞌睡。
车夫被脚步声惊醒，看到白千寻出来，急忙上前撩开帘子。
但白千寻并没有立刻上车，而转身看着巍峨高大的皇宫大门，神色平静淡然，但她眼中仿佛有点点星光在流转，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气息自她身上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