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宫里就来人了。还是上午那个内侍，站在公主府门口，恭恭敬敬地说陛下请白姑娘入宫。
白千寻没多问，跟着他上了马车。
赵鲤想跟来，白千寻拦住了，说一个人去就够了。马车穿过半个京都，从侧门进了皇宫，停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前。
殿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禁军，甲胄鲜明，腰悬佩刀。
内侍上前说了几句，领头的禁军看了白千寻一眼，让开了。
殿门推开，里面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透不进光。殿中央停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旁边站着两个太监，垂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内侍在门口停下脚步，说姑娘请，然后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关上了。
白千寻走到床边，掀开白布。
端王赵彻的脸露了出来，青黑色，七窍有干涸的血迹，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面容扭曲，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白千寻把白布完全掀开，检查了他的全身。四肢没有外伤，躯干没有刀剑创口，骨骼完整，没有断裂。除了七窍流血和面色青黑，没有其他异常。
她伸手探了探脉搏，没有跳动，皮肤冰冷僵硬，死了至少五六个时辰。
从外表看确实是中毒的症状，而且死透了。
白千寻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出什么异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
她想了想，决定试一试。
她把手按在尸体的关元穴上，照神玉章的真气缓缓渡入。
真气入体的瞬间，她感觉到尸体内还有一丝微弱的生机残余，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风一吹就灭。
她的真气像油浇上去，那丝烛火猛地窜高了。她又将真气渡入气海、涌泉、百会三处大穴，四道真气同时在体内游走，从关元上行，从气海下行，从涌泉上行，从百会下行，在丹田处汇合，然后沿着经脉扩散到全身。
造化生机从四处穴道开始，游走于经络脏腑，骨髓血脉，那些已经停止工作的器官开始重新运转，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那些已经死去的细胞重新复活。
站在旁边的两个太监看着白千寻把手按在死人身上，脸都白了。
一个想开口说什么，被另一个拉住了。
两个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那具尸体，看着它从青黑色慢慢变得没那么青黑，从僵硬慢慢变得没那么僵硬。
他们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死人，但没见过死人还能这样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
殿外的天早就黑了，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两个太监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互相靠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千寻一直站着，手按在尸体上，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不急不慢，平稳绵长。
照神玉章的真气生生不息，消耗了又补回来，补回来了又消耗，她的额头没有出汗，呼吸没有急促，连心跳都没乱。
端王的手指动了一下。
两个太监看见了，其中一个直接晕了过去，另一个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白千寻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盯着端王的脸。
青黑色褪去了大半，嘴唇从紫色变成苍白色，脸上的扭曲舒展开了，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有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睛很浑浊，瞳孔散着，看什么都模糊。他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看见了殿顶的横梁，看见了蒙着黑布的窗户，看见了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太监。
他把目光移到白千寻脸上，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迷茫，还有一丝恐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是谁？”
白千寻的手指顿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迷茫。
这个人不认识她？
“你不是端王。”白千寻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白千寻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她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他的脸跟端王一模一样，声音跟端王一模一样，连身高体型都一模一样。
但他是假的。
真正的端王不知道被藏到哪儿去了。皇帝演了一出戏，用假端王顶替真端王，用假死来糊弄她。
她七天前就该想到的，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端王交给她。
所谓的七天之约不过是拖延时间，等端王被转移，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把这具尸体摆出来当挡箭牌，不，可能要是她真的等到明天，那可能连这具尸体都见不到。
白千寻深吸一口气。
看来是自己太好说话了，才让皇帝觉得她是个软柿子。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冰。殿内的温度骤降，那两个太监抱着胳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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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假端王也感觉到了那股寒意，身体缩了缩，裹紧了身上的白布。
白千寻没有看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风。
门被她推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门口那四个禁军吓了一跳，手按上刀柄，但看见是她，又松开了。
白千寻没有看他们，径直往外走。
内侍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面，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白姑娘，陛下说您看完了就去御书房见他。”
白千寻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内侍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白姑娘，白姑娘，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
白千寻停下脚步，内侍差点撞上她。她没有回头。
“告诉赵衍，让他等着。”
内侍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千寻抬脚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身后那四个禁军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内侍提着灯笼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
月已中天，皇宫的甬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白千寻走在甬道中间，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发出空旷的回响。
她走过一道宫门，又走过一道宫门，守卫的禁军看见她，没有人敢拦。
他们不认识她，但认识她腰间的剑，认识她身上的气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
御书房到了。门口站着两个内侍，看见白千寻过来，连忙推开大门。
屋里亮着灯，赵衍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见白千寻进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他的脸色还是那样，不好看也不难看，让人猜不透。
白千寻走到御案前面，站定，看着他，没有说话。赵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了：“看完了？”
“看完了。”
“确认是端王了？”
白千寻看着他：“陛下，他是不是端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赵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千寻看见了，他不会承认，她也没指望他承认。
“陛下，我只问你一句。端王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