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寻跨过门槛，后殿的光线比她预想的还要暗。窗户只开了两扇，纸糊的窗格挡住了大半日光，殿内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像几根细线。
殿中间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哪位天尊，香炉里没有烟，供桌上也没有供品，落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打理了。
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白千寻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国师。
凌玄真是道门领袖，天下武学的标杆，跟莫问天齐名的人物。
她以为他应该是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高人。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袍子上全是褶子，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上。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大，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屁股底下垫着一个旧棉垫，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白花花的。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酒葫芦，葫芦表面油光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白千寻看着他，他也在看白千寻。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凌玄真先开口了：“你就是白千寻？”
白千寻点了点头：“晚辈见过国师。
凌玄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比画像上好看。”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慵懒，不像个道士，倒像个在街头混了一辈子的老混混。他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坐，别站着，怪累的。”
白千寻坐下了。
蒲团很硬，坐着不舒服，但她没吭声。
凌玄真拿起脚边的酒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酒气在空气里散开，很冲，不是什么好酒。
“你递拜帖的时候，那几个徒子徒孙还劝我别见你。”凌玄真靠在墙上，歪着脑袋看着白千寻，眼神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说你杀了太多人，煞气重，见了不吉利。我说放他妈的屁，老子杀的人比你还多，老子怎么没觉得自己不吉利？”
白千寻没有接话。
凌玄真继续说：“悬剑司那帮人把你当成女魔头，朝廷里那帮人把你当成眼中钉。你知道他们背地里叫你什么吗？”
“什么？”
“活阎王。”凌玄真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直咳嗽，咳完又灌了一口酒。“活阎王，这名字起得好。老子当年也有外号，叫疯道士，比你这个差远了。”
白千寻看着他。这个人的言谈举止，跟她想象中的道门领袖差了十万八千里。
享誉天下的国师，居然是这副德性。
不过她倒是接受良好，她一路走来也算是见过了不少人，邋遢道士总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强。
“国师。”白千寻开口了。
凌玄真摆了摆手。“别叫我国师，听着别扭。叫我老道就行，我那帮徒子徒孙都这么叫。”
白千寻改了口：“老道，凤栖山那一战，我有些事想问你。”
凌玄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警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
他又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慢悠悠地拧上盖子，把葫芦放在脚边。
“你问。”
“凤栖山一战，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是谁？”
凌玄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窗纸的沙沙声。凌玄真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插科打诨，像要认真说话了。
白千寻看着他。
“那个人，”他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是谁。”
凌玄真看着她。“知道了又怎样？”
白千寻没有回答。凌玄真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跟贫道年轻时候一个德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他又叹了口气，手指在茶杯上慢慢划了一圈。“那个人跟皇族有关系。虽然出自皇族，但实际跟圣天教同出一脉。”
白千寻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白千寻等着他往下说。凌玄真又叹了口气，侧过身子，从蒲团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闷了，像喝酒。
“皇极惊天诀是赵氏皇族的秘传武学，开国太祖留下的，只有嫡系血脉才能修炼。但这门武功失传很久了，久到连赵家自己人都快忘了。我之前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会这门武功，直到凤栖山那一夜。”
“那个人用的武功，跟皇极惊天诀有几分像，但又不完全是。他把这门武功改了，改得面目全非，底子还在，但路子全变了。如果不是我当年在文心阁见过皇极惊天诀的残本，我也认不出来。”
白千寻的眉头动了一下：“你在文心阁见过皇极惊天诀的残本？”
“嗯。文心阁藏书楼里有不少好东西。”凌玄真靠在墙上，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像在回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文心阁的创派祖师林渊是太祖的结拜兄弟，太祖把皇极惊天诀的抄本送给他，作为结拜的信物。后来林渊把抄本藏在文心阁的藏书楼里，几百年了，一直在那里。我看过，不全，只有零星几张纸，但足够我认出那个人武功的来历了。”
白千寻沉默了片刻：“他为什么帮莫问天？”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玄真又灌了一口酒，酒葫芦已经快见底了，他晃了晃，皱了皱眉，还是把最后一口喝了。
“你知道圣天教的来历吗？”
白千寻摇了摇头。
凌玄真说：“圣天教存在几百年了。前朝的时候，有一个国教叫天意门，势力遍及天下，连皇帝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后来太祖推翻前朝，天意门遭受重大打击，从此一蹶不振，沦落为江湖势力。它在江湖上形成了很多分支，最大的分支就是圣天教。”
“几百年过去了，绝大部分分支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只有圣天教一直绵延至今，还越发壮大。”
“莫问天接手掌门之后，圣天教声势日隆，如日中天，隐隐有超越当年天意门的架势，到现在更是占据云州一州之地公然与朝廷对抗。”
白千寻听着，没有插话。
凌玄真继续说：“那个神秘人，就是来自当初天意门四散江湖的其中一个分支。那个分支跟赵氏皇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具体是什么联系，我不知道。那是赵家的秘辛，外人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他跟莫问天是师出同源，都是天意门的余脉。”
白千寻沉默了很久。殿里的光线更暗了，太阳偏西了，那几缕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光变得又细又长，像垂死的蛇，在地上慢慢蠕动。
凌玄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白千寻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还带着酒气，但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寺庙里的木鱼。
“你还想知道什么？”凌玄真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
白千寻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多谢国师。”
凌玄真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没帮到你什么。”
白千寻站起来告辞。凌玄真坐着没动，抬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像嘱托，又像警告。
“那个人的事，你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白千寻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听她说道：“国师，凤栖山那一战，你是不是故意输的？”
身后沉默了。
白千寻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把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树镀上一层金。
那个年轻道士站在树下，看见她出来，行了个礼，领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凌玄真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