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皇帝约定的第三天，白千寻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的白布。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没有穿那件沾过血的旧衣，从赵鲤给她准备的衣柜里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披风。
碎星剑挂在腰间，照神玉章的真气在体内流转，精神饱满。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没有人，丫鬟们还没起来，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赵鲤还没醒。
白千寻站在她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轻重适中。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赵鲤披着外衫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是白千寻，问她有什么事。
“帮我递张拜帖。”白千寻说：“给国师凌玄真。”
赵鲤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白千寻，沉默了几息，然后侧身让开让她进去。
白千寻走进屋里坐下，赵鲤关了门，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白千寻，一杯自己端着。
“你要见国师？”赵鲤问，白千寻嗯了一声。
“为什么？”
“向他请教一些事情。”
赵鲤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
她知道白千寻在查什么，也拦不住，但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国师闭关几个月了，从跟莫问天打完就一直在闭关。父皇想见他都没见到，你递拜帖他恐怕不会收，收了也不会见。”
白千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试试。不见再说。”
赵鲤看了她片刻，见她已经决定了，不再劝。她放下茶杯，从书案上拿了一张素笺，铺好，磨墨，提笔。
她的字写得很娟秀，一笔一画都带着女子家的清秀隽雅。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把素笺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了。
白千寻看着她在封口上盖了一个小印，印文是“安平”二字。
赵鲤叫来一个侍卫，把信封交给他，吩咐他送去城外的天道观，亲手交给观里的人，务必送到国师手上。侍卫接过信，快步出去了。
白千寻靠在椅背上，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
赵鲤让她先回去等消息，有消息了她让人去叫她。
白千寻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碎星剑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照神玉章的真气自行流转，不急不慢。
第二天中午，天道观的回信送到了。送信的是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青色道袍，脚踩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他把信交给赵鲤，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国师答应了。”赵鲤来到白千寻的房间，一进门就说道：“天道观传回消息，说国师愿意见你。”
赵鲤把信转交给白千寻，信很薄，信封上写着“白千寻亲启”五个字，字迹清瘦飘逸，笔锋如剑。
白千寻接过信封，抽出一张素笺。素笺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飘逸，一笔一划像山间的溪水，自然流畅，不刻意不做作。“明日辰时，九龙峰天道观，恭候大驾。”
白千寻看着那行字，忽然感受到了什么。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春天的风，冬天的太阳，温和，温暖，带着一种安心的力量。
那丝气息很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白千寻的感知何等敏锐，她感觉到了。
纯正，浩然，像天地间最本真的道理，不偏不倚，不增不减。
白千寻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凌玄真的武道真意，像天地运行的道，自然而然，不强求，不抗拒。
这是天人合一的境界，是道法自然的境界。
她之前对凌玄真的评估可能要往上调了，他的修为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得多，那莫问天和那个神秘人又是怎样的修为？
白千寻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怀里，转过身看着赵鲤。“明天我去天道观。”
赵鲤看着她。“你真的要去？”
白千寻想了想：“只是见一面，又不是打架。”
赵鲤不再问了，这句话她信。白千寻不打没把握的仗，她说只是见一面，那就是见一面。如果她决定要打，也不会问有没有把握。
第二天，白千寻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骑着一匹青骢马，沿着城北的官道一路往北。
冬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官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落了一层白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货郎从对面走来，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骑了不到半个时辰，九龙峰出现在眼前。
山不高，但山形奇特，九道山脊从主峰延伸下来，像九条龙趴在地上。
山脚有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天道观三个字连山上都看不见道观的影子。
石牌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道士，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束成髻，面容清秀。
他看见白千寻骑马过来，上前行了个礼，问可是白姑娘。
白千寻说是。
年轻道士说师祖在山上等您，请跟我来，然后把马拴在牌坊旁边的拴马桩上，带着白千寻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长，蜿蜒向上，两旁种着松树，树干笔直，枝叶苍翠。
冬日的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年轻道士走得不快不慢，白千寻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天道观到了。道观不大，灰墙青瓦，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天道观三个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年轻道士推开山门，领着白千寻往里走。穿过前殿，穿过庭院，来到后殿。
后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
年轻道士在门口停下脚步，说师祖在里面，姑娘请进，然后转身走了。
白千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