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寻从屋顶落下来的时候，公主府的院子里还在收拾。
尸体已经抬走了，血迹还没冲洗干净，几个下人提着水桶站在那里，看见白千寻从天而降，吓得水桶差点脱手。白千寻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赵鲤的房间。
她的步子很快，但没有发出声音。
门是关着的。白千寻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线。
赵鲤倒在地上，侧躺着，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她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匣子，抱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浅，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线。但她的胸口在起伏，虽然慢，但每一下都很稳。
白千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微弱，但稳。
留在她体内的那道照神玉章真气已经自行运转，护住了心脉。
白千寻松了一口气，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赵鲤的手还紧紧抱着那个匣子，白千寻没有去掰，就那么让她抱着。
另一个人躺在桌子旁边，面朝下趴着，姿势扭曲，像被什么东西砸倒的。
白千寻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白净，没有胡子。
她认出了这张脸，初次进宫的时候，皇帝赵衍身边站着一个内侍，就是这人。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惊愕，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七窍流血，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像哭过的泪痕。
白千寻检查了他的尸体，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是被赵鲤身上那道真气震死的，他接触到那道真气的时候，经脉瞬间被摧毁，五脏六腑被震碎，死得很快，快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白千寻站起来，看着那张脸。
皇帝身边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公主府？是谁派他来的？是皇帝的意思，还是别人假借皇帝的名义？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答案。
她看了一眼赵鲤怀里的匣子，匣子的形制奇特，外表是一组杂乱无章的图案，像是刻意被打乱的密码。匣子已经合上了，紧闭着。
白千寻没有打开看，赵鲤拼了命护住的东西，她不想趁她昏迷的时候偷看。
白千寻转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下人。那个下人刚才在院子里提水，看见白千寻从天而降，又看见她走进公主的房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白千寻说这里需要清理，让他把尸体抬走。下人的腿在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来，把尸体扛了出去。白千寻又让人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回到房间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更多的光透进来。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赵鲤的脸上，照在她紧锁的眉头上。
白千寻把毛巾浸湿拧干，擦掉赵鲤脸上的灰，擦掉她手上的灰，擦掉她指甲缝里的污垢。赵鲤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醒。白千寻把毛巾放回盆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房门关着，窗帘半开，屋里很安静。白千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照神玉章的真气自行流转。
她外面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沿上，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墙壁上，最后消失在角落里。墙角书架上的书脊被光线扫过，泛起淡淡的金色。
白千寻一直在等。她的感知延伸到整座公主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重，像在搬运什么重物。
厨房里传来炊烟的气味，有人在做饭。远处街上有马蹄声，不急不慢，像巡逻的兵。她在端王府外见过的那十几道强悍气息，此刻都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的心中还在想着那个内侍的事。
傍晚的时候，床上的赵鲤动了一下。白千寻睁开眼睛。
赵鲤的睫毛在颤，眼皮在动，像在做梦。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散着，看什么都模糊。她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看见了床顶的帐子，看见了窗帘，看见了窗外的暮色。
她的目光移到床边，看见了白千寻。
“白姑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白千寻倒了一杯温水，扶她坐起来，把水递给她。赵鲤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手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喝了半杯，她把杯子放下，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匣子还在，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白千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晕过去了，睡了一天。”白千寻说，“你身上的伤没有大碍，我留的那道真气护住了你。”
赵鲤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匣子，手指在那些图案上轻轻划着：“有人来抢这个东西。”
“我知道。尸体我已经让人抬走了。”
赵鲤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那个人是父皇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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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千寻点了点头。“我认识。”
赵鲤的脸色更难看了：“白姑娘，你说会不会是父皇派人来抢的？”
白千寻沉默了一下。“不一定。”
“不一定？”
“那个人是皇帝身边的人。但皇帝身边的人不一定是皇帝派来的。你能在定州查到端王的秘密，端王也能在宫里安插他的人。”白千寻顿了顿，“也可能是归墟的人。归墟的触角遍布朝野，鹊能跟端王合作，也能在宫里安排人。”
赵鲤沉默了一会儿。“那白姑娘觉得是谁？”白千寻说不知道，没查清楚之前，谁都有可能。
赵鲤靠在床头，抱着那个匣子，看着窗外的暮色。
她忽然问白千寻，端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白千寻说端王现在还活着，皇帝让她等七天，七天之后端王随她处置。
赵鲤问她答应了？
白千寻说答应了，七天后如果皇帝不给交代，她就亲自去宫里要。
赵鲤看着她，目光复杂：“白姑娘，你觉得父皇会给你交代吗？”
白千寻说不知道，给了她就接着，不给就去拿。
赵鲤没有再问，低下头，手指在匣子的图案上划动。
那些图案在她手指下移动，重新排列，组成新的图案。白千寻看了一会儿，问她匣子里是什么。
赵鲤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白千寻，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信任。
“这是归墟玉。”她说。她松开匣子，递到白千寻面前：“你自己看。”
白千寻看着那块玉，神色微变，她也没想到这个匣子里会是归墟玉。
只是这归墟玉怎么会在赵鲤手里？
白千寻没有接，反而问道：“你怎么会有这块玉？”
赵鲤眸色黯了黯，声音有些低沉说道：“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
赵鲤的母妃，淑妃？
淑妃怎么会有归墟玉？
这归墟玉和归墟组织以及传说中的归墟宝藏都有牵连，难道淑妃也和这二者有关系？
那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皇帝默许端王对公主府动手是不是跟这块玉有关？
刚才那个内侍难道真的是皇帝派来的？
想到这，白千寻问赵鲤：“你父皇知不知道你手里有这块玉？”
赵鲤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查到了端王的把柄，不知道我把归墟玉带回来了。”
白千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暮色。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快熄灭的火。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今晚你住我房间。我在这里守着。”
赵鲤点了点头。白千寻把她扶起来，抱着那个匣子，跟着白千寻走到隔壁的房间。那是白千寻来京都后一直住的客房，床铺已经收拾好了。
赵鲤躺下来，白千寻给她盖好被子，把碎星剑放在床头。
“睡吧。明天再说。”
赵鲤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白千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的街市上还有人在走动，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做梦。
白千寻没有睡。她的感知覆盖了整座公主府，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在等，等着看今晚还会不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