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锡。
夜里九点半。
华晶厂区外的梧桐树，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
宿舍楼下，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路边。
车窗半降。
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时不时扫向宿舍楼门口。
没过多久。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刚下夜班，脸上还带着熬出来的疲惫，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
西装男人立刻推门下车。
“周工？”
年轻工程师脚步一顿，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
西装男人笑得很客气。
“别紧张，我是受粤省一家大企业委托，专门过来跟你聊聊机会的。”
说着，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你在华晶现在一个月工资，不到六百吧？”
年轻工程师脸色微变。
西装男人压低声音。
“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你愿意过去，月薪两千起步。”
“奖金另算。”
“住房可以安排。”
“家属如果愿意去广东，也可以解决工作。”
年轻工程师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两千。
住房。
家属工作。
这几个词，在这个年代的杀伤力，远比后来的人想象中要大。
他在华晶熬了这么多年。
技术没少学。
夜班没少上。
可工资经常拖。
分房遥遥无期。
对象那边家里已经催过好几次，说他一个国营厂技术员，听着体面，日子却越过越寒酸。
西装男人看出了他的动摇，笑容更深。
“周工，你是聪明人。”
“华晶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这次锋芒来得再热闹，也不过是外面一个民营小老板拿钱续命。”
“厂子能不能活，还不好说。”
“可你的人生，不能拿来给一个快倒闭的厂子陪葬吧？”
年轻工程师攥紧饭盒提手。
指节一点点发白。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说得挺有道理啊。”
西装男人脸上的笑容一僵。
年轻工程师猛地回头。
只见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宿舍楼门口。
他披着一件军大衣，嘴里叼着烟，脸色阴沉得吓人。
“马...马主管。”
年轻工程师有些慌。
老马没看他。
而是盯着那个西装男人。
“粤省的哪家大企业？”
西装男人很快恢复镇定，笑了笑。
“朋友之间聊聊工作机会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老马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
“半夜堵人宿舍楼下，挖我们项目组的人。”
“你管这叫聊聊？”
西装男人脸色也冷了下来。
“我说这位马主管，人才自由流动，国家都鼓励。你们锋芒总不能不让员工找更好的出路吧？而且我记得他们也不是你们锋芒的员工，你也没资格管这事。”
老马咧嘴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说得没错。”
“他们现在确实还不是锋芒的正式员工。”
“我也确实没资格管他们跳槽。”
西装男人脸上的冷笑刚浮起来。
老马下一句话就砸了下来。
“但这里是华晶厂区。”
“现在这条线，是锋芒和华晶联合封闭攻关项目。”
“你半夜开车堵在项目人员宿舍楼下，绕过华晶厂办，私下接触核心工程师，还打听工资、岗位、家属情况。”
“你管这个叫正常聊工作？”
西装男人脸色微微一变。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真正规规矩矩招聘，白天拿介绍信，去华晶厂办谈。”
“半夜蹲宿舍楼下干什么？”
“怕见光啊？”
周工站在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本只是心虚。
可听老马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人确实不是正常招聘。
正常企业要挖人，哪有半夜堵宿舍门口的？
西装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马主管，说话别这么难听。”
“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没必要把事做绝。”
老马冷笑。
“做绝？”
“你们半夜来挖人，不叫做绝。”
“我说两句实话，倒叫做绝了？”
西装男人盯着老马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马主管，你也是锋芒的人吧？”
“你一个车间主管，一个月能拿多少？”
“那个陈锋一个月能给你多少钱，你就这么替他卖命？”
老马眼神一沉。
西装男人见他没说话，以为戳中了他的心思，笑容又浮了起来。
“你别只盯着别人。”
“其实你这种懂生产、能管车间的人，我们老板也很感兴趣。”
“你要是愿意聊，条件一样可以谈。”
“月薪、奖金、住房，都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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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比给这些华晶工程师的条件更高。”
周工猛地抬起头。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连老马都敢挖。
老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先是怔了一下。
随后忽然笑出了声。
“挖我？”
西装男人淡淡道。
“人才嘛，谁不想要？”
老马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拢，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对方面前。
“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
“老子从鹏城一路跟陈总干到现在。”
“当初锋芒还是个破小作坊的时候，我就在车间里带人打螺丝。”
“你们现在看锋芒起来了，才想拿钱挖人。”
“晚了。”
西装男人脸色有些难看。
老马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老马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说漂亮话。”
“但我知道一件事。”
“陈总吃肉的时候，没忘过跟着他干活的人。”
“锋芒车间那帮小子，谁家里急用钱，谁老婆生孩子，谁老娘住院，陈总都记得。”
“你们呢？”
“你们只会在半夜开辆桑塔纳，拿几张空头支票来撬墙角。”
“真以为谁都没见过钱？而且我们锋芒比你们这种公司有前途的多，让我猜猜，你不是爱多的就是小霸王的人，对吧？”
西装男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冷声说道。
“马主管，话别说太满。”
“每个人都是有价码的。”
老马点点头。
“对，人都有价码。”
“但有些价码，你们给不起。”
他转头看向周工。
“周工，你要是真想走，明天白天去找赵厂长，按规矩办手续。”
“没人拦你。”
“但今晚，你要是上了他的车，拿了他的名片，再把项目里的东西往外漏半个字。”
老马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不是跳槽。”
“那是卖项目，我们锋芒的法务部会追究一切责任，并且华晶可不是普通的企业，它是国营厂，你如果泄露了一些重要信息，我想处罚力度也不会低。”
周工浑身一震。
老马没有再看他。
而是转身冲宿舍楼门口喊了一声。
“把车牌记下来。”
很快，两个锋芒从鹏城带来的保安跑了过来。
其中一个还拿着手电筒，直接照向桑塔纳的车牌。
西装男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们想干什么？”
老马淡淡道。
“不干什么。”
“你不是正常聊工作吗？”
“我们正常做个登记。”
“明天我们法务部的严主管会给你们单位发正式函件。”
“如果你说不清楚是哪家单位，那也没关系。”
“车牌、名片、人证都在。”
“总能查出来。”
西装男人咬了咬牙。
他知道今晚已经没法继续了。
再待下去，真把华晶保卫科和厂办的人招来，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他狠狠看了老马一眼。
“马主管，山不转水转。”
老马笑了笑。
“滚慢点，别撞到华晶的树，到时候还要你们赔钱，怪麻烦的。”
西装男人脸色铁青，转身上了车。
桑塔纳很快发动，消失在厂区外的夜色里。
宿舍楼下，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周工低着头，手里的铝饭盒被捏得有些变形。
“马主管，我……”
老马摆摆手。
“别跟我解释。”
“人穷的时候，动心不丢人。”
周工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马叹了口气。
“但你要想清楚。”
“有些钱拿了，是工资。”
“有些钱拿了，是买断自己的脊梁骨。”
周工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道。
“我没想卖项目。”
“我知道。”
老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刚才没骂你。”
“走吧。”
“陈总要开会。”
周工一愣。
“陈总知道了？”
老马重新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
“你以为陈总是什么人？不只是我们能被他们派人卧底获取消息，我们自然也有渠道和手段获取他们的消息。”
“胡志标那边刚说要挖人，他就猜到他们今晚会动。”
“专门让我在宿舍楼下等了半个小时。”
“不是碰巧。”
周工心里猛地一震。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来。
自己差点被挖走这件事，早就在锋芒的那个年轻的过分的陈总的预判之中。
晚上十点。
华晶厂办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这一次，不再只是供应商和华晶厂的人。
而是华晶六英寸线的核心工程师、封测负责人、设备维护骨干，还有锋芒从鹏城带来的老马、王海、沈婉等人。
赵国强脸色难看。
他已经知道宿舍楼下发生了什么。
对方半夜堵人。
开口就是三倍工资。
还拿住房和家属工作做诱饵。
这让他既愤怒，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堪。
因为他知道，华晶过去确实亏欠这些技术人员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