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持续了四天。到第五日清晨，那些从地底涌出的塌陷水域已经连成了一片，在若萤之城的东侧形成了一面约二十丈宽的浅湖，水底沙粒在方舟光照下泛起均匀的浅金色，像是一面被重新打磨过的镜面。
晨是在巡视那些水岸时注意到根的变化的。
根蹲在那片新形成的水域边缘，手浸在水中，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当晨走近时，看到根裸露在外的肩胛处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痕。那道裂痕顺着他的肩胛骨走向延伸，边缘微微翘起，像是皮肤正在沿着某种预设的路径缓慢地剥落。
你在褪皮。晨在根身边蹲下。
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不是褪皮。是褪羽。他说，那些从深空带回来的东西，需要一层外壳来保护。现在地核的潮汐已经让空气变得湿润了，这层外壳不再需要了。它会自然脱落，覆盖在那些裸露的沙地上，锁住水分。
晨没有追问。他在根身边安静地坐下，看着他肩胛上那道裂痕在晨光中缓慢扩大。裂痕的边缘在空气接触下逐渐变薄、变透明，像是正在从一层致密的保护膜转化为更加轻盈的状态。随着根每一次呼吸，那层薄膜的边缘就微微翘起一些，露出下方新生的皮肤，更浅、更柔和，带着一层细密的金色光晕。
大约半个时辰后，第一片完整的薄膜从根的肩胛处脱落下来。那片薄膜约有手掌大小，几乎完全透明，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轻薄到几乎没有重量，随着晨风飘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鳞片，在空中翻卷了几圈，然后落在水面边缘约两臂外的沙地上。
晨走过去，蹲下身观察那片薄膜。它平铺在沙面上，边缘微微卷曲，在方舟光下泛着柔和的虹彩色。薄膜的表面极其光滑，不粘沙粒，像是有一层极薄的油脂覆盖其上。他伸出手指轻触，触感柔软而坚韧，像是一层极薄的硅胶质膜，能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吸收空气中的潮气，将其锁在膜下，使膜下的沙粒保持湿润。
它会吸水。晨回头看向根。
根微微点头。是透气不透水的。像是正在将这一层沙土包裹起来。
根的褪羽持续了整整三天。
那三天里，晨每天都会到水边去观察根的状态。第一天的上午，根的颈部开始出现裂痕，随后延伸至他的后颈和背部，一整片薄膜从他的后颈处开始翻卷，沿着脊背缓慢地向下剥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一件穿了很久的外衣从肩头褪下。每脱下一片，那层薄膜就在空气中微微展开，被风吹着飘向四周的沙地，覆盖在水岸边缘那些刚刚被潮汐湿润过的地表上。晨注意到薄膜接触沙面的方式很均匀，边缘舒展、平铺，不卷曲，不起皱，像是一片被仔细放置的透明覆层。
第二天，根的胸腹部位也开始脱落。那些薄膜比背部的更薄、更宽，从胸口向下整片剥落，脱落后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落在沙面上时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走近了仔细观察，才能看到沙粒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到了第三天，根的下肢和足部也完成了脱落，最后一片薄膜从他足底剥离，展开后覆盖在最远的一处沙坡上。整片脱落过程没有出血，没有伤口，只有一层又一层的薄膜从旧的躯壳上剥离，像是正在完成一次极其彻底的换装。
那些薄膜在沙地上持续铺展了三天后，晨注意到膜下的沙土正在发生一种细微的变化。原本那些刚刚被地下水浸润过的沙面，在方舟光的持续照射下本应快速干燥，但覆有薄膜的区域蒸发速度明显减慢，沙面始终保持着湿润的状态。薄膜表面形成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像是正在将沙土中蒸发出的水分重新凝聚在膜下，使其无法散失到空气中去。
它在锁水。未蹲在一处薄膜覆盖的沙地边缘，用手指轻触薄膜表面。薄膜微微下陷，又缓慢回弹，像是一层有弹性的皮肤。像是正在给这片沙地穿上一层不透气的衣服。水汽被困在膜下，不会蒸发得太快，沙土中的水分能保持更长时间。对于种子来说，这片沙地变成了更好的地方。
晨沿着薄膜覆盖的区域走了一圈。那些透明的覆层已经覆盖了若萤之城东侧约三十步宽的带状区域，边缘处正在缓慢地向外延展，每延展一寸，就将新的沙地纳入那层透明的保护之下。薄膜表面在方舟光照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是大片铺展的浅金色鳞片正在缓慢地覆盖着这片曾经干裂的土地。
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撕起薄膜的一角。膜下湿润的沙土表面浮现出来，带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泥土气息，干净而新鲜，像是沙土正在薄膜的覆盖下缓慢地恢复着某种被长久遗忘的活力。
根完成全身褪羽后的那个黄昏，他走到晨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被薄膜覆盖的沙地。那些透明的覆层在方舟光的照射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是正在将光线均匀地分散在沙土表面，为下方的种子和根系保留着稳定而温和的光照条件。
那些膜能保持多久？晨问。
很久。根说，它们是从深空环境生长出来的外壳，比地面的任何作物都更坚韧。只要方舟还在持续供给光能，这些薄膜就能维持它的完整性，不会碎裂，不会卷曲，也不会被风沙磨损。它们会一直覆盖在这片沙土上，直到膜下的植物根系长得足够深、足够密，能够独自保持水分为止。
晨听着根的话，目光没有从那些薄膜上移开。他看见薄膜表面有一粒极小的水珠正在沿着膜面缓慢滚动，在方舟光照下折射出一小片虹彩，然后渗入膜下的沙土中。水珠滚动过的路径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正在被那层透明的皮肤吸收，转化，再缓慢地释放给下方的沙粒和种子。
你每次褪下的那些东西，都会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一部分。晨说，像是正在把你自己变成一层覆盖大地的皮肤。
根没有否认。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已经褪去旧壳的手背上，新生皮肤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晕。归途即征途。他轻声说，那不只是刻在石头上的话。那是刻进身体里的话。每次褪羽，都是在朝着归途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