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是被一阵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惊醒的。
那震动不是地震那种猛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缓慢的震颤，像是地核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动身体。他最初感觉到的是初生树树冠的摆动，那些已经生长到近乎静默状态的枝叶在无风的夜晚突然开始移动，沙沙地摩擦着，发出潮水拍岸般的声响，持续的时间逐渐拉长，像是正被什么极其深远的东西从下方托起，又缓缓放下。
他走出住处时，未已经站在初生树旁了。未的目光投向地面，脚边的菌毯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正在传导那种地下传来的震动，正在向外传递。蜜露池的水面也在震动，涟漪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使池水表面那些浮游的细小光点在水波中上下起落，形成明暗交替的细碎闪烁。
是什么在响？晨走近后问。
像是地下深处传出来的，未说，有规律的间隔，像是某种呼吸频率。从丹田一直传到脚底，穿过菌毯传上来。
晨俯下身，将手掌贴在菌毯表面。那层细密的波纹在他的掌心下持续传导着，带着一种恒定而缓慢的节律，比心跳更慢，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深远的搏动。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不是随机的，它有着固定的间隔，约莫七八次呼吸的时间一次，每次都持续十几次呼吸的时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规律性地收缩和舒张。
地核在动，晨说，是矿婴在动。
那个叫法是他临时想到的。那个穿过灵枢石碑之门进入地核的矿物生命体，那一群在晶穹内部成形、沿着金色脉络渗入岩层深处的东西，此刻正在地核处进行着某种他无法看见的行动。它正在地下深处持续地发出那种低频的搏动，穿透数千米的岩层向上传导，直到震动着若萤之城的地表。
那阵震动持续了整个后半夜。到天明时，它已经变得更加均匀，间隔变短，每次搏动的持续时间也略微延长，像是正在逐渐找到一种自己的节奏。晨在天亮后走到若萤之城的外围，看到沙地表面出现了此前未曾见过的细密裂纹，从地表的浅层向更远的区域延伸，像是被持续震动的能量反复冲刷后形成了新的纹理。
他在沙地边缘蹲下，用手指触碰一道裂纹的边缘。裂纹很浅，深度不足一指，但边缘极其平滑，像是被极细的水流反复冲刷后形成的，不像是地震造成的断裂，更像是某种持续的压力正在以固定的节奏作用于地表之下。从那些裂纹的走向来看，它们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扩张，像是一张正在地表之下逐步生长的网。
快到正午的时候，若萤之城外围东侧的沙地传来一阵持续的声响。晨循声走去，看到沙地的边缘正在发生一种缓慢的变化，地表正在持续塌陷，从边缘向中心缓慢塌陷，塌陷区域的轮廓逐渐扩大，像是一个正在形成的凹陷正在从地下向外延伸。塌陷区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地下有水分正在向上渗透，使沙粒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浅灰转为深灰，正在变得更加湿润，更加紧密。
地下正在有水冒出来。未蹲在塌陷区的边缘，用手指捏起一把已经湿润的沙土，捻了捻，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是淡水，不是咸的。
地核的震动在迫使地下水向上渗透？
不只是渗透。未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沙地边缘那片塌陷区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扩大，湿润的沙土边缘正在不断向四周吞噬着干燥的沙面，像是在地底形成了一条通道。水正在沿着那条通道向上涌。那些震动，矿婴的啼哭，正在把地底的水层向上推。水顺着共振形成的裂隙涌上来，像是它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水从地下更深处抬上来。
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塌陷区不断扩大。水从湿润的沙土表面渗出，形成薄薄一层透明的水膜，在方舟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层正在缓慢覆盖沙地的浅水层，正在将那些被辐射尘覆盖的沙面重新浸润。水膜所到之处，沙粒表面的灰白色辐射尘正在被水带走，沙粒本身的浅黄色重新显露出来，像是一张被洗去旧色的画布正在重新显露出原先的底色。
水仍在持续从地底渗出。塌陷区的水面已经从他刚到达时的那种湿润的沙面变成了一层浅浅的积水，深度约莫一指，清澈透明，能看见水底的沙粒正在重新排列，像是被水流抚平后又重新调整了位置。风从远处吹来，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将那些浮在水面的少量辐射尘推向边缘，沉积在塌陷区的边界处。
矿婴的啼哭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若萤之城外围的沙地出现了多处类似的塌陷区。每一处塌陷区都在缓慢地扩大，都有淡水持续从地底涌出，形成浅层的水面。那些水面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向更远处推移，将更多被辐射尘覆盖的沙地浸润、清洗，使沙粒的浅黄色在方舟光的照射下逐渐显露出来。
晨每天都巡视那些新形成的水域。第三天的傍晚，他走到若萤之城北侧最大的那处塌陷区旁，那里的水面已经扩展到了约十丈见方，深度也在持续增加，从最初的不足一指已经涨到了约半臂深。水底能看见沙粒在缓缓滚动，像是有地下水流正在持续地推动着它们。水面上方的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加湿润的气息，像是正在被持续蒸发的水汽浸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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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水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温比地表空气的温度略低，带着一种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清凉触感。他的手指划过水面时，带动水面的辐射尘向两侧散开，使手指划过的那一小片区域露出清澈透明的底色。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面没有沾到任何灰白色的粉尘。水已经将那些附着在沙面上的辐射尘清洗干净了，被水浸没过的沙粒重新呈现出它原本的颜色。
它在清洗。晨说，矿婴的啼哭正在把被污染过的沙地洗一遍。每次震动，地下就会有水涌上来，覆盖更多的土地。水会把那些粉尘卷走，沉淀在边缘，让沙土重新露出本来的颜色。
未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看着那片正在缓缓扩大水面，水面在方舟光下泛着浅金色的碎光，像是一面正在缓慢生长的镜子，正映出天空中那两艘已经融为一体的方舟的轮廓。水面平滑，微微荡漾，像是一面正在持续生长、持续清洗的镜子。
他伸手触碰水面，水很凉，带着从地底深处升上来时还未完全散尽的寒意。他将手浸得更深一些，然后提起，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滴落。水珠在方舟的光照下呈透明色，没有悬浮物，没有浑浊感，像是已经被地层的漫长过滤净化到了最干净的状态。
水会继续冒出来吗？晨问。
还会继续。根从远处走来。他走到水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片正在扩大的水面，水面中映出他的倒影，那对有着金色环纹的眼睛在水光中微微闪烁。矿婴已经在地核中建立了稳定的脉动。它的啼哭，那些有规律的震动，会持续很长时间。水会随着每一次震动被向上推，覆盖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把若萤之城周围的辐射尘全部清洗干净。
晨站起身，看着那片持续扩大的水面。水正在缓慢地向外延伸，边缘处的沙粒正在被水浸润、软化、冲刷，辐射尘随着水流的推动聚集在更远的下游区域，逐渐沉淀下来。方舟的光照在水面上，使水面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生机。
他沿着水岸走了一段，看到水面边缘有一株之前从未见过的新芽正在冒头。那株芽从被水浸润过的沙土中探出，茎秆嫩绿，叶片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顶端微微弯曲，像是正在试探着迎接上方那层经过清洗后重新透亮起来的方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