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门缝隙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鼻的焦油味。
耳麦里苏砚报出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还有四分钟，天基微波校准已经穿透第三层通风管，外围地表温度上升了六十度。”
陆渊左手提着那根高碳钢警棍，大步从主控室矮身钻出防爆门。
六子怀里抱着四枚从近卫军尸体上硬扯下来的定向雷，后背的迷彩服被水泥碎块划开好几道大口子，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穹顶广场的备用照明灯忽明忽暗。
原本整齐列阵的突击营死尸兵，没了老鬼后脑那块142赫兹芯片的微操，全都变成了断线的木偶。
几百具套着重装防弹甲的身躯在泥水里摇晃。
有的脑袋耷拉在胸口，有的单腿在原地打转，金属义肢在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动静。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防腐液味道混在一起，刺激着这些被掏空内脏的活死人。
几具离得近的尸兵嗅到了活人身上的热气，僵硬的脖颈慢慢转动过来，手里拖着的爆弹枪枪口在地上拉出深深的划痕。
“操他娘的，这帮玩意儿没死透！”
六子把定向雷往地上一顿，单手拉动步枪套筒。
“子弹省着点用。”
陆渊反手按住六子的枪管，把他的枪口压向地面。
“枪声一响，整个大厅两百多具全得扑过来，天基炮开火前咱们谁也爬不出去。”
广场正中央的碎石堆旁，老鬼仰面躺在黑水坑里。
他左肩被自己硬生生挖出来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着黑血，胸前那枚二等执法官的金属胸章沾满了机油和泥巴。
他的右手里，还死死攥着从自己肉里扯出来的断电缆，五根手指硬得掰都掰不开。
六子看着那具残破的尸首，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步子。
跟在后头的两名灰烬老兵端着枪，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发紫。
广场两侧连接着十六个高压玻璃培养槽，原本平稳流动的黄绿色黏液突然翻涌起大片气泡。
中继器被强行拔除的恶果立刻显现出来。
槽子里泡着的下城区平民剧烈痉挛，插在他们太阳穴和喉管上的塑料管子开始往外喷涌白沫。
一个干瘪的年轻女人整张脸贴在厚玻璃上，眼眶充血，嘴巴张得老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手指在玻璃内壁上疯狂抠抓。
高压气阀发出尖叫，红色的过载警报灯在水汽中连成一片血海。
“总管，槽子里的人快不行了！”
六子嗓子干哑地喊了一声，眼皮狂跳。
“那是给深渊母体准备的人肉干电池，中继没了，系统判定他们是报废耗材，正在抽干里面的缓冲液。”
唐影快步从主控室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军用三防数据盒。
她的工装裤腿全被毒液烧出了破洞，小腿皮肤上泛起一片暗红色的疹子。
“要救人，得先把总控水力阀物理断开，不然他们全会被负压抽成干尸！”
唐影说话语速极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动。
陆渊没有立刻回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穹顶上方。
厚重的防空混凝土层正在发出沉闷的呻吟，大片的水泥灰像下雪一样落下来。
头顶的水泥缝隙里，已经隐隐透出一道道高热的暗红微光。
第一星城的天基轨道炮已经进入蓄能聚焦点，微波穿透地层的高温把空气里的水分瞬间抽干。
还有三分半钟。
前方的尸兵晃晃悠悠围了过来，最近的离他们不到十五米。
那具尸兵少了大半个下巴，喉管里塞着生化发生器，两只发白的眼珠直勾勾盯着陆渊腰间渗血的纱布。
“老陆，打吧！”
六子手里的爆弹枪重新抬了起来，肩膀顶住枪托。
“把这帮杂碎全突突了，咱们好过去卸阀门！”
“你手里的弹药打空了，拿什么冲外围防线？”
陆渊偏头看了六子一眼，声音干脆得没有半分起伏。
“外头防卫军还在封锁线堵着，真当纪禾那帮人会放咱们走？”
陆渊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老鬼的尸首。
纯黑机械外骨骼踩在泥泞的碎骨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老鬼灰白的面孔在忽明忽暗的警报灯下显得毫无生气，那张被酒水和廉价香烟浸泡了大半辈子的老脸，此刻彻底冷硬了下来。
陆渊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他伸手抓向自己肩头的防寒作战大衣。
大衣很厚，领口磨得起毛，那是离开第三重工枢纽时工务派配发的物资，上面沾染着硝烟和机油的混合气味。
陆渊动作没有停顿，扯下大衣，轻轻盖在老鬼那张残破的面孔上，将那个狰狞的血窟窿一并遮住。
“老鬼，你这辈子活得窝囊，但死得像个爷们。”
陆渊盯着那件被黑血逐渐浸透的呢料大衣，手掌在大衣上按了按。
“这笔账，我一定让裴寂拿命来还。”
六子站在后面，眼泪终于没憋住，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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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
六子抹了把脸，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陆渊站起身，腰间的战术直刀霍然抽出。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越围越近的尸兵，而是反手一刀，狠狠扎向身边堆放的四个两百升重型工业柴油桶！
刀刃划破铁皮，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响动。
黑褐色的重柴油混着强效助燃剂，像瀑布一样顺着破口狂喷出来。
黏稠的油脂漫过碎石瓦砾，迅速在老鬼的遗体周围铺开，一路向外蔓延，将那几十具摇摇晃晃逼近的尸兵双脚彻底泡透。
陆渊拔出腰间的七七式改型手枪，拇指推下击锤。
“退后。”
陆渊的声音很低。
六子和两名灰烬老兵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五六步，背脊撞在湿冷的混凝土墙上。
陆渊抬手，扣动扳机。
砰！
枪口喷出的火星砸在被高热柴油浸润的地面上。
轰的一声爆响！
橘红色的烈焰腾空而起，热浪卷起滚滚黑烟，瞬间冲上了二十米高的穹顶。
老鬼的遗体在火海中央迅速被火舌卷入，呢料大衣在大火中化作飞灰，将那具被生化改造的残躯彻底吞噬。
刺鼻的焦糊味压过了下水道里所有的腐烂气息。
火焰冲起两米多高，形成了一道十几米宽的火墙，把狭窄的甬道出口和后方的配水机房彻底隔开。
几具走在前头的尸兵根本没有痛觉，迈着僵硬的步子踏进火海。
高压柴油顺着它们的金属义肢向上攀附，剧烈的烈焰烧毁了它们体内的控制神经，液压管路在高热下接连爆裂。
砰！砰！
几声沉闷的金属爆裂声接连响起，踏入火圈的尸兵一具接一具栽倒在烈火中，抽搐了几下便化作焦炭。
剩下的上百具尸兵被炽热的高温气浪阻隔在外，发白的死人眼珠映照着熊熊火光，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在火墙边缘漫无目的地停滞下来。
浓烟在穹顶下方盘旋，遮蔽了头顶的红外侦测窗口。
陆渊站在火光边缘，火舌舔舐着他脸颊上的伤口，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脸上的皮肉紧绷着，眼神倒映着那片翻滚的烈焰，冰冷得看不到任何温度。
烧了老鬼，断了这帮杂种回收生化器官的念头。
也用这道火墙，把失去控制的尸兵硬生生挡在安全距离之外，给他们抢出了撤离的生路。
“陆渊！快看控制台！”
唐影的喊声从后方撕裂了火焰的燃烧声，尖锐得变了调。
陆渊收起配枪，转身大步跨过地面的油污，冲进加压机房。
机房的防爆控制台上，十几块老旧的机械压力表指针全部打到了红区极限。
唐影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疯狂敲击，手背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过大崩裂开来，暗蓝色的血珠溅在按键上。
她一把拉下主电源的手动闸刀，巨大的电弧在金属触点上爆开，整排机柜的指示灯啪啪啪接连熄灭。
六子扛着枪跟了进来，看着玻璃槽里那些口鼻溢血的平民，整张脸全白了。
“怎么回事？电都断了，他们怎么还在叫？”
唐影一把推开操作台上的杂物，抓起旁边的消防扳手狠狠砸向主水管的减压阀。
火星四溅，但那根生锈的铸铁阀门纹丝不动。
“我切断了能量管线！但物理门锁卡死了，培养槽的压力正在升高，他们会被压碎的！”
唐影喘着粗气，回头冲着陆渊大喊，眼底满是惊怒。
“裴寂留了暗门，只要断电，自动安全协议就会启动液压锁死程序！”
“还有两分钟，内部水压会达到三十个大气压！”
“槽子里的三十多个人，全会被活活挤成肉酱！”
伴随着唐影的话音，最靠近门边的一口钢化玻璃槽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一道两指宽的裂纹从基座蔓延而上，里面的黄绿黏液顺着缝隙激喷而出，溅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被锁在里面的年轻女人眼角已经溢出血水，绝望地拍打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玻璃罩。
而在机房头顶上方，天基武器的超导微波穿透了最后一道岩层。
整座地下大厅的空气温度开始疯狂飙升，连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风，都烫得像吞了一把烧红的碎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