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掉落的水泥碎渣砸在战术头盔上，发出密集的硬响。
陆渊左手攥着那块八角形晶体。
手掌内部翻涌的坎水冻气顺着皮肉压过去，掌心接触的高温瞬间化解成一团白汽，顺着外骨骼的缝隙嗤嗤喷出。
墙壁上的主屏幕虽然被打烂，工作台侧面的辅助液晶管还在跳动荧光。
“总管，能听见吗？”
便携战术耳麦里，苏砚的声音夹杂着严重的电磁杂音传了过来。
“侦察机第七次变轨扫过了头顶，天基轨道的微波测距光束已经打在十三号通风井外墙。”
“三号蓄水池底下的广播井是全封闭铅板结构，卫星抓不到你们的具体坐标。”
“那帮人要洗地，还有六分半钟。”
陆渊抬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碎砖。
工作台底下，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缩成一团。
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抱住一台黑色长条形的数据转移盒。
刚才还在求饶讨命的脸，看到屏幕上那行滚动的绿色代码，神态变了。
年轻研究员扶了扶鼻梁上碎了一角的眼镜，整个人往后缩进机柜凹槽，嘴角抽动着，语气居然平稳下来。
“六分半钟？”
“就算给你们六十分钟，你们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天基武器的发射程序直接连着第一星城总参谋部，谁也撤不回。”
机房角落里，六子正单手提着霰弹枪往弹仓里压铅弹。
听到这话，六子大步走过来，枪托对着年轻研究员的胸骨直接横砸过去。
砰！
研究员的后背撞在机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咳出一口带唾沫的血，双手依然死死护着那个黑色长条盒子。
“砸吧，有种就把我当场打死。”
年轻研究员抬起头，眼睛盯着陆渊战术防弹服领口沾染的黑泥。
“一群下城区的烂泥，靠着捡垃圾进城穿了身黑狗皮，真以为自己能坐上桌吃肉？”
“第七星城建城的时候，地下广播井的底层协议就写死了。”
“外头那份名单，是新世界给出来的船票。”
“你们这群下城区的垃圾，根本不配拥有新世界的船票。”
“那份名单，是神给出的裁决！”
广播井最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低频震动。
地板下方的粗壮钢缆一根接一根绷直，摩擦出粗糙的钝响。
机房地面的积水泛起细密的圆环纹路，周围几个没有破碎的玻璃罐里，漂浮的脑组织随着震动上下浮沉。
配水站地底三百米深处，那座封存了几十年的重型机械中枢正在通电苏醒。
空气里的焦糊味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鼻的高纯度臭氧气味。
唐影站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划过几排红色的机械拨片。
“他在拖时间。”
唐影头也不回，声音干脆。
“数据盒里装的是主控协议的物理密钥。”
“他在等自毁程序把底层数据库彻底格式化。”
陆渊没有接话。
他往前迈出一步，战术军靴底部的硬橡胶踏在浸满防腐液的地板上，水花溅在年轻研究员的白大褂下摆。
研究员脸上的冷笑还没收拢。
陆渊右手的战术直刀翻了个刀花，刀背朝下，黑色刀尖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极短的破风声。
噗的一声轻响。
利刃直接扎透了研究员按在数据盒上的左手手背，将他整只手掌钉死在合金地板的防滑纹路里。
刀刃割裂软骨与肌腱，擦着地面的钢板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音。
年轻研究员张开大嘴，喉咙里爆发出变调的惨叫。
他整条胳膊剧烈痉挛，鼻涕眼泪和血水一起从脸上淌了下来，刚才那种傲慢荡然无存。
陆渊单膝下压，右手握住直刀的防滑刀柄，手腕向右横拧了半圈。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深处的低频轰鸣掩盖了大半。
“我没耐心听神话故事。”
陆渊垂着眼皮，左手抽出腰间的合金警棍，随手搭在研究员的锁骨上。
“唐影，接管终端。”
唐影一步跨到数据盒旁边，右手戴着防化手套，直接拽住露在外面的数据传输扁平线。
她用力一扯，将带着倒钩的接头从发烫的主板接口拔出，反手插进了中央工作台下方的八角形凹槽。
凹槽正是刚才陆渊强行撕开太极暗格露出来的空位。
接口插紧的瞬间，工作台侧面那块完好的小尺寸黑白屏幕亮起了密密麻麻的乱码。
系统提示音通过机房上方的扩音器传了出来，机械而生硬：
“警告：检测到外接物理链路介入。”
“未检测到内政督察院特许指令。”
“备用格式化协议激活，剩余时间：二十秒。”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开始飞快缩短。
二十，十九，十八。
唐影扯下手上的橡胶手套，露出白皙的手背。
她的小臂皮肤下方，那些泛着微弱幽蓝色的毛细血管剧烈起伏。
没有任何犹豫，唐影拿起操作台边缘一片带刺的防爆玻璃碎块，对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横向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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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翻开，暗蓝色的血液顺着掌纹迅速汇聚成一团。
她将流血的掌心重重按在了中央控制台那个凹陷的圆形识别口上。
蓝血渗进金属网格。
识别口内部的微型探针发出细微的机械咬合声。
“滴——”
一声拉长的蜂鸣盖过了所有杂音。
屏幕上原本急速倒计时的红色光标猛地定格在“三秒”的位置。
格式化进程被物理层面的最高权限指令生生掐断。
黑白屏幕上的乱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星城议会已经废弃数十年的旧式军工操作界面。
主窗口跳出了一个不断旋转的八卦图形。
伴随着硬盘磁头疯狂寻道的声音，一份代号为“灰烬普查009”的加密大名单被强制解密，像瀑布一样顺着屏幕倾泻而下。
唐影盯着那行代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陆渊……这不是处决名单。”
唐影的手掌还按在识别口上，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
“这是基因适应性筛选。”
“灯塔在自动判定谁有资格获得抑制剂和净水配给。”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六子愣在原地，手里的散弹枪口慢慢垂了下去。
地上被钉穿手掌的研究员停止了惨叫，他死死咬着牙，看着屏幕上亮起的蓝色光晕，眼神里满是不甘与震惊。
“不可能……你身上怎么会有母本权限……”
研究员的声音虚弱得发飘。
陆渊拔出插在钢板上的战术直刀，在研究员的防护服上擦掉血迹。
他走到操作台前，目光落在飞速滚动的名单上。
屏幕最上方标着一行小字：
【当前配给策略：第四阶段环境筛选模型】
【可用有效纯净水配额：一千二百吨/月】
【可用特级基因稳定剂：六十支/月】
【维持星城核心区运转最低人口负荷：一万五千人】
数据往下，是第七星城下城区各街区平民的详细记录。
陈福生，五十二岁，第七纺织厂修机工，基因劣化度71%，评级：无价值耗材，判定：终止供水。
孙浩，四十六岁，管网调度工，重度辐射损伤，评级：次级利用，判定：转入神经中继仓。
张大山，三十一岁，搬运工，基因劣化度68%，评级：重度污染源，判定：终止配给。
密密麻麻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个猩红的叉号。
每一个红叉，代表着一个人在地下水网系统里的供水阀门被永久锁死。
六子的眼睛贴在屏幕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全是锈铁区黑街里认识的街坊、早年一起在荒野上刨食的苦力。
在第三千四百二十行，六子看到了自己弟弟的名字。
【六小顺，二十一岁，待规划区杂工，基因劣化度59%，评级：不可恢复，判定：淘汰】。
六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总管，这……这是啥意思？”
六子的声音变了调，指着那个红叉。
“我弟弟上个月还在南街领水，怎么就成了淘汰？”
便携耳麦里，苏砚敲击键盘的声音极快。
她已经通过外部中继模块同步读取了主控台泄露出来的数据流。
“陆渊，我抓到了第一星城内政督察院的底层审计日志。”
苏砚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冷清而笃定，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年前，第七星城的深层净水井滤网老化，合成净水产能暴跌了七成。”
“裴寂根本没有向议会申请维修配件。”
“他直接启用了旧时代的‘避难所人口自平衡程序’。”
“第七星城每天配发的那些掺了红松提取物的毒营养膏，不是为了毒死他们，是为了用毒素拉高这些平民体内的代谢排斥反应。”
“只要排斥反应超过阈值，灯塔的监控系统就会自动把他们判定为‘无救治价值的重度感染体’。”
“按照程序设定，系统会自动停掉他们的水，把他们从市民序列里划掉。”
陆渊站在屏幕前，瞳孔倒映着那些绿色的代码。
他脸上的皮肉没有一丝颤动，左手外骨骼的机械关节发出极其轻微的齿轮卡顿声。
“懂了。”
陆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杀了人，账目上却全合规矩。”
“不是治安署不给水，是机器判定你们不该活。”
“裴寂坐在内城的大楼里，连开枪的子弹钱都省了。”
躺在血泊里的年轻研究员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牵扯到胸口的骨折，让他连连呛咳，嘴角的血泡碎裂开来。
“看懂了又怎么样？”
研究员咳着血，眼神狂热而扭曲。
“这是旧时代军方编写的铁律！是为了人类种族延续留下来的绝对理性！”
“资源就那么多，不把这帮没有产出价值的残废清空，高墙内的上等人都得跟着死在辐射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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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改不了的！”
“修改底层核心模型需要第一星城最高指挥官的瞳孔识别，外加三位执行董事的物理密钥！”
“还有四分钟，天基轨道炮就要开火了！”
“你们就算把这台机柜搬走，外头那群牲口也拿不到一口水！”
唐影按在识别口上的手掌颤抖了一下。
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渗进机柜缝隙，滴在滚烫的主板芯片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转过头看着陆渊，脸色苍白如纸。
“陆渊……名单改不了。”
唐影嘴唇紧绷，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我能用权限卡住自毁程序，能把数据拷出来，但我覆写不了‘淘汰’指令。”
“只要中继发射塔重新通电，这个判定结果会自动同步给内城防卫军。”
“所有被打上红叉的人，在巡逻机甲的敌我识别系统里，全都会被标记为高危变异暴民，可以直接用机炮清扫。”
六子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坚硬的钢板凹进去一个浅坑，手背皮开肉绽。
“草他妈的理性！”
六子嗓子全哑了，眼眶通红。
“老子在荒野上吃死人肉活下来，给治安署卖了五年命，身上挨了六枪两刀，我弟弟在城里老老实实搬砖扫大街，凭什么连口水都不配喝？”
陆渊伸出手，拍了拍六子的肩膀。
外骨骼沉重的金属甲片压在六子的作战服上，让他剧烈喘息的身子微微顿了顿。
陆渊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研究员。
“那台用来同步判定结果的发射塔，物理位置在哪？”
陆渊问得很平静。
研究员冷笑着闭上眼睛，干脆把脖子一梗，不再说话。
陆渊没有问第二遍。
他手中的合金警棍直接扬起，棍尖的高碳钢尖刺带着凌厉的风声，笔直贯穿了研究员的右侧膝盖骨。
咔嚓一声脆响。
研究员的身子像弓一样反弹起来，嘴里发出非人般的惨嚎。
“广播井顶端的微波发射天线。”
苏砚的声音突兀地在耳麦里插了进来，打断了惨叫。
“不用问他了，我从防空雷达的旁瓣频段里抓到了中继塔的无线电溢出。”
“就在你们头顶三十米的高空，第七配水站的主通风烟囱内部。”
陆渊收回警棍，在靴底蹭掉上面的碎骨。
“六子，去把外头近卫军尸体上的定向破片雷全扒下来。”
陆渊的命令很短。
六子没有问原因，吸了吸鼻子，转身就往门外冲。
陆渊看向唐影。
“能把这份名单完整备份下来吗？”
唐影点头，从战术背心内侧掏出一个军用级三防数据盘，迅速插进应急导出孔。
“需要一分半钟。”
“够了。”
陆渊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怀表。
秒针正一格一格往前挪动。
耳麦里，苏砚敲击键盘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漫长的几秒钟死寂之后，无线电里传出苏砚压抑到极点的吸气声。
她的声音在发颤，连平时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陆渊……”
“我把这份名单的数据，和第七星城第七民政署上个月的人口普查底册做完了交叉比对。”
通讯信号里传来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苏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叉，脸色惨白。
“这上面……第七城百分之九十的平民，都被判定为‘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