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脚下的泥水溅在锈蚀的角铁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风顺着排污管道直往里钻，带着一股子烂白菜混着酸液的呛人气味。
护目镜的淡紫镜片里，那一串微绿色的荧光脚印贴着混凝土管壁一路向南延伸，拐进了一条半人高的分流渠。
六子压低身子，手里的制式手枪紧贴胸口，枪口朝下斜指。
“总管，这孙子专挑没顶棚的明渠走，头顶全挂着热成像探头。”
“他要是挑好走的路，我反倒得赏他一枪。”
陆渊反手将战术直刀的刀鞘往战术背心内侧塞了塞，避免金属搭扣碰撞外骨骼发出脆响。
“内城出来的督察员，骨子里信的是他们那套精密仪器。他知道身后可能有人吊着，故意把脚印往雷区和红外网里带。”
特派员确实精明。
荧光脚印每一脚都踩在排污渠中线左侧十公分的位置。
右侧黑漆漆的淤泥下面，隐约露出几根细若发丝的压发引线，那是旧时代防卫军埋下的步兵跳雷，外壳早被酸水泡烂，撞针弹簧却绷得死紧，受重超过五公斤就会把整条明渠掀翻。
唐影从后面贴上来，背上的金属药箱被她用旧帆布死死扎住，没有漏出半点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
她蹲在陆渊身侧，左手按在地面上，掌心下的泥土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微热。
“前面三百米就是沉淀池外沿。”
唐影声音很细，嘴唇贴在防化服的领口边。
“水汽里的硫化物浓度在飙升，温度比外面高了六度。这种热量分布，生命线财阀的红外生物扫描仪会把我们当成活动的靶子。”
陆渊抬起左手，护目镜后的视线穿透稀薄的冷雾。
排污渠尽头是一处巨大的环形沉淀池，几百根生锈的工字钢交错搭在上方，形成一个露天的天井。
天井四角，四盏红外射灯无声无息地转动着云台。
红外光束扫过泥水，在空气中拉出几道肉眼不可见的高频波纹。
更要命的是沉淀池周边的巡逻队。
那不是活人。
两队身穿残破防卫军制服的身影，正沿着池沿的水泥栈道交错行进。
他们的动作极其死板，每跨出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膝关节向前折叠的角度完全一致。
后颈皮肉翻卷着，一根拇指粗细的黑色电缆深深扎入脊椎骨，电缆另一端连着挂在后背的金属控制盒，上头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第一星城第一重装突击营的死尸部队。
这些尸体的下颚骨全被卸掉了，舌头耷拉在胸前，两只灰白的眼球定定看着前方，手里却稳稳端着满装弹药的突击步枪。
六子缩回脖子，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涵洞水泥壁，胸口起伏剧烈。
“娘的，连呼吸都没有，全是死肉桩子。这要是走漏一点动静，两边交叉火力三十秒就能把这口池子打成筛子。”
“你那条瘸腿别给我拖泥带水就行。”
陆渊嘴里嚼着发涩的草根，眼神落在一队尸兵的脚后跟上。
特派员的荧光脚印直接穿过了两队尸兵交错的中心点。
那家伙熟知巡逻程序的死角，他是算准了巡逻队的红外探头每隔十二秒会有一个交错盲区，硬生生从两队死人中间溜了过去。
但特派员只有一个人。
陆渊身后，跟着整整五十名灰烬兵团的老兵。
五十个人要从这十二秒的空隙里全部穿过去，除非全员变成没有体积的青烟。
“总管，这根本过不去。”
六子压着嗓门，咬着牙根。
“十二秒，最多跑过去六个人。第七个人刚露头，另一队的眼珠子就转过来了。”
“谁说要硬跑了？”
陆渊偏过头，看了一眼排污渠底部流淌的污水。
这股污水从内城排出来，混杂着大量的工业冷却废液，水流平缓，表面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膜。
油膜之下，是深达半尺的烂泥。
陆渊左臂的纯黑机械外骨骼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机簧轻响。
他没有调动外骨骼的液压泵，而是将左手手掌缓缓浸入了身前的黑水里。
皮肤接触到冰冷污水的瞬间，他左臂骨血深处的那股极寒气息猛地向下沉去。
坎水序列的冻气顺着毛孔渗出，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水面上的油膜在三秒钟之内凝结出一层极薄的白霜。
白霜顺着水流迅速向前方蔓延，冰层只有指甲盖厚度，却极其坚韧，把池底那些容易发出咕噜声的气泡死死封在了冰面之下。
与此同时，白霜散发出的低温水汽升腾而起，恰好在沉淀池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冷凝雾。
头顶那两盏转动过来的红外探头，镜片表面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红外成像仪在遭遇局部骤降的低温水汽时，屏幕上跳出的全是一片均匀的青灰色噪点。
探头的机械云台顿住了。
内部的识别逻辑正在对这片突如其来的温差进行自适应修正。
修正时间，四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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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巡逻交错的十二秒，一共有十六秒！
“踩着霜走，脚底别发力，滑过去。”
陆渊的声音直接钻进六子和唐影的耳朵。
他第一个从阴影里滑了出去。
外骨骼的金属脚掌踏在结霜的冰面上，平滑得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身后的五十名老兵紧随其后。
这些在灰烬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亡命徒，这一刻把底层的保命能耐发挥到了极致。
没有一个人大口喘气，所有人的重心全压在腰腹上，脚掌贴着薄冰平移，像贴地游走的蛇群。
两队尸兵正好在栈道中央相遇。
冰冷的金属枪托互相摩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就在两名尸兵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渊带着队伍直接从他们脚下的阴影里穿了过去。
最近的一名尸兵，靴底距离陆渊的头顶只有不到半尺。
那具尸体后颈处的黑色管线甚至在微微抽动，散发出一股福尔马林混着烂肉的恶臭。
但尸兵空洞的灰白眼球只是直勾勾盯着前方被水雾遮蔽的红外探头，没有任何反应。
十六秒整。
最后一名老兵收脚，整队人全部贴进了沉淀池对面的阴暗泵房死角。
前方的冰层在水流的冲刷下无声碎裂，重新化作浑浊的油水向外流淌，仿佛刚才那片寒霜从没出现过。
六子整个人靠在生锈的水管上，后背衣服全被冷汗打湿，嘴唇干得起皮。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面不改色的陆渊，喉结剧烈动了两下，把嘴里那句粗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总管，您刚才那手把戏……回头教教兄弟？”
陆渊没搭理他，蹲下身子查看着地面的痕迹。
特派员的荧光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加杂乱，其中一只脚明显拖在地上，在水泥台阶上刮出几道鲜血与泥浆混合的污痕。
那家伙的止血凝胶失效了。
在极度恐惧和拼命逃窜下，他后颈被割开的皮肉再次崩裂，血顺着后背流进了裤腿。
荧光脚印一路向上，通往上方一个巨大的离心式排风机口。
风机的叶片早就停了，生锈的百叶窗被撬开了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铁皮边缘还沾着两缕深灰色的防寒服纤维。
“他钻进通风管道了。”
唐影走上前，手里的取样针在铁皮上的血迹上轻轻刮了一下，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液里混着高浓度的苯丙胺类药物成分。他给自己打了过量的神经兴奋剂，现在心脏跳动至少在一百八次以上。”
“打兴奋剂是为了让主控系统判定他处于‘高度应激战斗状态’。”
陆渊站起身，左手按在通风口的边缘，外骨骼微微用力，将生锈的铁皮又往外掰开了几寸。
“这样他就能在不经过身份二次复核的情况下，直接申请开启底层的紧急安全隔离门。”
陆渊看了一眼身后的五十名老兵。
“把防毒面具全戴上，滤毒罐拧死。下面的味道，可不会比死人堆好闻。”
老兵们迅速将灰黑色的橡胶面具扣在脸上，沉闷的呼吸阀声在泵房里此起彼伏。
陆渊率先钻进了通风管道。
管道内部极其狭窄，到处是脱落的玻璃纤维和干涸的油垢。
陆渊手肘抵着铁皮，外骨骼关节摩擦着管壁，发出沉闷的低吼。
前方的荧光脚印一路向下倾斜，坡度陡得惊人，几乎是垂直向下落去。
爬了大概五十米，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浪从管道缝隙里扑了上来。
这股热浪不是火炉那种干燥的温热，而是一种浸透了铁锈味、机油味以及数万具躯体混合在一起的腥臊气。
那股味道浓烈到了极点，哪怕隔着三层军用滤毒罐，依旧狠狠刺激着鼻腔黏膜。
六子跟在陆渊身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整个人差点在管道里干呕出来。
陆渊眼皮都没跳一下，右手拔出战术直刀，猛地刺透前方的铁丝网栅栏，手腕发力向下一绞！
哗啦！
整块风道滤网被生生切断，落了下去。
陆渊顺势从通风管口探出半截身子，两脚在管壁上一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下方的钢结构检修横梁上。
横梁悬在半空，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阴暗空洞。
唐影紧跟着轻巧地翻落在他身侧。
她刚要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下方的景象，整个人却猛地定在了原地。
唐影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死死捂住了防毒面具的呼吸阀，整条手臂不可遏制地绷得笔直。
陆渊顺着她的指尖往下看去。
在这座深入地下近百米的巨大配水站最核心处，竟然坐落着一个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半球形玻璃穹顶。
穹顶原本是用来观察地下主水源蓄水情况的高透防爆结构。
而此刻，在那厚达半米的钢化玻璃穹顶内部，没有水。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汪洋。
几万具赤条条的身躯被粗重的黑色电缆紧紧捆绑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浸泡在翻滚着黄绿色黏液的水池里。
无数根透明的塑料软管从他们后颈的皮肉里延伸出来，汇聚到正中央一座高达十丈的巨型加压水泵中机上。
那台巨大的水泵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沉重跳动着。
每一次泵动，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黄绿色的母体排泄物，就会被高压强行注入那些躯体的血管。
那些浸泡在水里的身躯并没有死绝。
在微弱的备用应急灯照射下，成千上万张惨白的面孔正齐刷刷地仰着，嘴唇翕动，无意识地在泥浆里吐出一串又一串暗红色的血泡。
特派员正瘫坐在玻璃穹顶上方的主控维修平台上，一边狂吐着鲜血，一边发了疯似的把手里的微型发射器，插进了中控台的实体接口。
整个地下深渊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