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半掩着，灌进来的冷风贴着地面刮过去，卷起一阵刺鼻的硫磺味。
地上的人动弹了一下。
特派员整个人缩在水泥操作台的夹缝里，右胳膊无力耷拉着，左手却在无意识往袖口深处抠。
六子拖着打了夹板的腿走过去，靴底踩在碎瓦砾上，发出粗糙的碾磨声。
他弯下腰，伸手在特派员的袖口内衬里摸了一把，硬生生抠出一枚扁平的硬壳物件。
那是个拇指盖大小的微型发射器，外壳包着一层暗沉的合金防磁膜，顶端正规律闪着绿光。
六子把东西递到陆渊面前。
“总管，这狗杂碎昏死过去还攥着这个，指头抠得死紧，是指向式短波发射器，专门用来呼叫附近接应部队的。”
六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指向门外三米远的一口废酸沉淀井。
“这号人留着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一枪崩了他动静太大，不如直接推进那口强酸池里，几分钟化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省心省事。”
苏砚站在一旁，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右侧沾着一小块暗红的血斑。
他低头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同僚，眉头拧成个疙瘩，双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了攥。
“他是第三巡查组的正职特派员，内政督察院每一组外勤人员都有两套独立的生命监测回路。要是肉身彻底被强酸溶解，他的生物信号瞬间归零，内网的紧急应急程序会在三分钟内锁死配水站所有下行阀门。”
苏砚喉咙里有些发干，声调压得极平。
“到那时候，谁也进不去水冷总机房，里面的加压泵一旦断电，整个第七城地下管网彻底瘫痪。”
六子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破手枪在掌心拍得啪啪响。
“那怎么办？供着这位大爷？等他醒过来反咬咱们一口？”
陆渊站在旁边，左臂外骨骼的轴承轻微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排气声。
他从六子手里接过那个微型发射器，拿在指尖翻转了两下。
发射器的指示灯亮得很微弱，那是单向加密信号正在向外探寻基站的特征。
陆渊把发射器重新塞回特派员的左手手心里，掰动对方冰凉发僵的指头，重新把那枚小铁块包裹进去。
“扔进强酸池，咱们就得自己去撞巴特的爆弹枪。”
陆渊反手把战术直刀插进大腿外侧的卡槽，靴底踩在特派员身侧的烂泥上。
“配水站太大了，我们没有时间一寸寸找控制枢纽。这家伙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去报信。”
六子张了张嘴，嘴里嚼着的干烟草险些掉出来。
“放他走？总管，他可是认识苏顾问的脸，也见过咱们这帮人的底细，万一带人杀个回马枪……”
“他没那个胆子回马枪。”
陆渊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混迹荒野的粗粝感。
“他刚才想按起爆器，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真想死的人，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他怕死怕得要命，手里攥着发射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钻回他的乌龟壳里去。”
陆渊冲着门外的两名老兵招了招手。
“把他抬起来，扔到安全屋往南三百米外的碎石堆里，动作糙一点，把他的防寒服撕两道口子，滚一身烂泥。”
两名满身煤灰的老兵立刻上前，一人拽着特派员的肩膀，一人抬着他的脚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人往外拽。
特派员的脚尖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擦痕，鞋底藏着的暗绿色矿石粉末，在潮湿的泥水里蹭下微弱的荧光痕迹。
苏砚站在门槛内侧，看着特派员被拖进黑洞洞的巷道，胸口起伏的幅度有些大。
“陆渊，你这步棋太险了。”
苏砚走到陆渊身侧，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他在第一星城受过反追踪训练，督察院的规矩，任何遭遇袭击生还的外勤，撤离时必须执行三次反切路线，他不可能直奔核心枢纽。”
陆渊转过头，借着头顶昏黄的备用应急灯，打量着苏砚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反追踪那是对付你们内城的条条框框，在荒野上，人在快死的时候，只会往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爬。”
陆渊抬起左手，铁指甲在便携终端的外壳上敲了敲。
“苏顾问，你的信标伪装还能撑三十五分钟，赶紧把这段单向信号接入你的主板，我要看他每一步踩在什么地方。”
苏砚吸了一口气，抬手推正镜框，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动。
终端屏幕上的杂波退散开来，跳出一个红色的雷达坐标图，代表特派员的微弱光点正静止在三百米外的废墟夹缝里。
夜风顺着破损的排风管道呼呼灌进来，地窖里只剩下几个人沉重的喘息声。
六子蹲在水泥台阶上，端着那把磨秃了烤蓝的破手枪，一颗一颗退着弹匣里的子弹，又重新一颗颗压回去，机簧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咔嗒声。
屋里静得吓人。
陆渊靠在门框边，从怀里摸出半根干硬的肉干，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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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干粗糙，刮得喉咙生疼，他咽下那口唾沫，左臂骨血里的刺痛感一点点散开，顺着经络往指尖钻。
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动。
时间过去了二十八分钟。
终端屏幕上的那个红色光点，突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苏砚的眼神一下子变了，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的微弱信号源开始缓慢位移。
光点先是向左侧平行移动了十米，跟着停顿了整整两分钟，随后以一种极不协调的频率，朝正南方的一条废弃排污干道歪歪斜斜晃过去。
外围的荒草废墟里。
特派员从冰冷的泥水坑里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
冷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防寒服裂开的大口子里钻进刺骨的风，冻得他浑身肌肉一阵阵抽搐。
他趴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抬手抹了一把脸。
满手都是黏稠的血浆混着臭水沟的黑泥。
他的鼻梁骨完全错位了，每吸一口气，整个面门都像被烙铁烫过一样钻心地疼，碎裂的半截门牙卡在牙龈肉里，稍微动一下嘴皮子就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特派员的眼珠子死死扫过四周。
周围是坍塌了大半的旧时代钢筋混凝土残骸，几根生锈的螺纹钢斜刺在半空，四下一片死黑，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他低下头，右手颤颤巍巍伸进左边袖管，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金属小方块。
发射器还在。
指示灯依旧在规律闪烁着微光，说明刚才那场暴打并没有损坏核心晶片。
特派员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大口带着黑渣的血水。
“陆渊……还有那个姓苏的叛徒……”
特派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后脑勺传来的剧痛让他整个人直犯恶心。
他挣扎着用完好的左手撑住身旁的半截断墙，踉踉跄跄站直了身子。
刚才那一记重击显然震荡了他的小脑，双腿像踩在烂棉花上，每迈出一步都得靠肩膀撞在水泥块上借力。
他没有朝来时的安全屋看哪怕一眼。
在他眼里，那帮从荒野里爬出来的亡命徒和疯子，既然没在当场把他打死，肯定是以为那一刀把他的颈动脉切断了。
荒野上的下等人，根本不懂内城特派员内衬里加装的止血凝胶有多值钱。
特派员从牙缝里倒抽着凉气，抬起左手，大拇指重重按在微型发射器底部的应急凹槽上。
咔嚓一声细响。
发射器的天线弹出一截两公分长的银丝，红色的高频闪烁瞬间取代了原先的绿光。
这是定向引导频段，只对接第七配水站内部的军用控制中继台。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拖着沉重的双腿，顺着坍塌的地基缝隙，一步一步向南面的阴影里跌撞过去。
靴底踩进泥泞的污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往前迈出一步，橡胶鞋底的深齿花纹里，就会渗出一抹极淡的微绿色粉末，死死粘在碎石瓦砾的棱角上。
安全屋门前。
陆渊把嘴里的肉干彻底咽下肚，伸手从腰侧抽出了一副带外接电池盒的深色护目镜。
护目镜的镜片呈现特殊的淡紫色，镜框边缘包着一层防辐射的生胶圈。
他把护目镜扣在眼眶上，按下了镜腿侧面的微型开关。
视野瞬间被一层灰白色的冷色调覆盖。
在这一片灰白的泥地与瓦砾之中，一道蜿蜒向南的淡绿色荧光脚印，亮得扎眼。
那些脚印步幅凌乱，深浅不一，右脚重重拖在泥里，左脚却浅浅点在石子上，顺着排污干道的边缘，一直延伸进黑沉沉的引流渠深处。
六子凑了上来，探头看了一眼陆渊的镜片，眼里泛出一股狠劲。
“总管，这狗东西真他娘的往南边跑了！”
六子把子弹全部上膛，拉动枪栓发出一声脆响。
“跟上去？”
陆渊抬起左手，微微摆了摆。
“急什么，让他先跑五百米。巴特在配水站大门口戳着，老鬼的枪口也封着正面，他要是顺顺利利进了门，就说明里面没收到咱们动手的风声。”
陆渊摘下护目镜，目光落在站在操作台前的苏砚身上。
苏砚正盯着终端屏幕，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正在接近水泵加压站的外围副闸。”
苏砚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是内城巡查人员的专属逃生井，图纸上根本没有标出来，裴寂为了防备星耀集团偷袭，把那条通道改成了定向通信线路的实体铺设管道。”
苏砚停顿了一下，手指按在一串跳动的数据流上。
“他身上的发射器已经和配水站的主控中继站完成握手了，信标没有触发报警，系统判定为‘正常巡查人员返程’。”
听到这话，六子整个人从台阶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破手枪攥得咯咯响。
“总管！老鼠进洞了！”
陆渊活动了一下左肩，肩甲裂口处的液压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壳，扯动肌肉时带起一阵钝痛。
他伸手拍了拍六子的肩膀，又看了一眼端着步枪站在暗处的老胡。
“把枪上的反光条全撕了，手雷的保险销都掰正，别在衣服里刮出动静。”
陆渊重新将战术直刀从皮套里拔出半截，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黑的哑光，随后咔哒一声推回鞘内。
“孙浩，跟在最后面，敢出声老子第一个捅了你。”
缩在墙角抱紧水壶的孙浩猛地打了个激灵，连连把脑袋点在膝盖上。
陆渊转过身，将那副特制的紫外线护目镜重新扣在脸上。
视野里，那道发光的淡绿色轨迹宛如一条笔直的引信，一直穿透阴暗逼仄的巷道，刺向地下配水站最核心的腹地。
陆渊迈开步子，纯黑机械外骨骼的金属脚掌踏在泥水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他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全队静默，狩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