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当——当、当、当——
铅丸撞击工字钢的脆响顺着地下排污渠的铁皮管壁往下传，震得管顶积攒的陈年灰垢簌簌往下掉。
陆渊一把按住六子抬到一半的步枪枪管，左手五指扣进通风井内侧的铸铁焊缝里，整个人贴在管壁阴影中。
六子喘着粗气，把含在嘴里的半口血沫子咽了回去，压低嗓门冲着脚边的耗子骂道：
“你小子被雷震傻了？外头那帮连肠子都被掏空的死人，搁这儿给你发电报呢？”
耗子那只仅剩两根手指的残掌捂着左耳朵，整张脸贴在泛着铁锈的管壁上，鼻尖蹭得全是黑泥。
“六爷，小的没胡咧咧！真是老城区的加密电码！”
耗子咽了口唾沫，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右手两根手指在泥水里胡乱比划着。
“三年前我在锈铁区黑市帮老约翰倒腾过一批旧时代的军用电台，里头夹着半本防卫军的通讯册子，为了换两张水票，我把里头的点划规律全背下来了！”
陆渊低头看着耗子，战术手电的光圈压在管道底部，只照亮耗子那双布满血丝的黄眼珠子。
“死人有背脊芯片接收无线电，用不着敲铁皮传话。”
耗子缩了缩脖子，脸上的冻疮裂开一道口子，黄水混着黑灰往下淌。
“总管，这片百货大楼底下早年埋着第七纺织厂的高压电泳池，泥里全是他娘的强磁矿渣！再加上您刚才砸塌了半边承重墙，钢筋网全拧成一团了，142赫兹的频段穿不透这层铁壳子！”
陆渊搭在手炮握把上的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阿城的脑神经中继站只能维持大范围的粗略微操，一旦进入地下强磁屏蔽区，无线电波衰减，后方的指挥终端就得切换成最原始的声波传递指令；老鬼脑子里的记忆库被裴寂抽干了，自然连带着把十年前第七小队在废墟盲区里用的这套敲铁皮土办法也一块儿调了出来。
这帮死人正在用老鬼的法子，给钻进地底下的猎物编织绝杀网。
“翻译出来。”
陆渊抽回左手，从战术背心内侧摸出那个扁平的金属水壶，拧开盖子，倒了半瓶盖混着高纯度葡萄糖的净水，直接递到耗子嘴边。
耗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瓶盖，伸出舌头把那点甜水舔了个一干二净，干裂的嘴唇吧唧了两下。
“您给小的十秒钟……外头枪声太杂，我得顺着工字钢的回音找拍子！”
耗子闭上眼睛，半边脑袋贴死在铁皮管壁上，仅剩的两根手指跟着头顶传来的撞击声，一下一下抠进身下的烂纸箱里。
砰！砰！
上方突然炸开两团沉闷的气浪，整条地下通风管道跟着晃了三晃。
原本堵死通风口的那堆预制板碎块被高爆手雷轰开了一道半米宽的豁口，刺鼻的硝烟味顺着倒灌的冷风直往管道里钻。
“总管，这帮烂肉把上头的石头炸开了！”
六子架起改型步枪，枪托顶死在肩膀窝里，透过消音套筒的准星死死咬住上方的豁口。
咔嚓、咔嚓。
上方豁口处没有探出枪管，反倒传出一阵密集的金属卡扣咬合声。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火光，陆渊看到十几个黑洞洞的转轮霰弹枪枪口下方，同时弹出了一尺来长的三棱合金刺刀。
刺刀表面涂着暗哑的防反光涂层，刀刃两侧开着深窄的血槽，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操，他们不打喷子了，这是要下来拼刺刀？！”
六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拖着打夹板的伤腿往后挪了半寸，后背重重撞在排污渠的拐角砖墙上。
通风管道只有一米二宽，人蹲在里头连腰都直不起来，更别提拉开距离打游击。
外头那群缝合兵身上套着防崩落陶瓷插板和凯夫拉胶皮，寻常子弹连皮都蹭不破，一旦被他们端着刺刀堵进这截窄管子里，两百多斤的机械改造躯体直接往上压，几秒钟就能把活人捅成筛子。
这他娘的根本不给活人留换命的空当。
陆渊半蹲在通风口正下方三米处，右手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左手将大口径手炮的保险推到底。
左肋下的骨刺伤口被冷汗一泡，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神经往脑门上冲。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脑门上冷汗往下淌的耗子。
“还没算出来？”
耗子浑身抖得厉害，两只膝盖在泥水里乱蹬，嘴皮子哆嗦着念叨：
“太乱了……上头至少有四把枪在同时敲……有的敲的是墙皮，有的敲的是钢梁……回音全叠在一块儿了……”
哐当！
一只包裹着全封闭合金装甲的脚掌，直接踏碎了通风口边缘的铁栅栏，硬生生踩进了管道内部。
泥浆顺着靴底的防滑槽往下滴落。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具身材高大的缝合兵呈纵队卡进通风管道，他们弯着腰，被削掉半边脑袋或者露出胸腔黑管子的躯体挤满了狭窄的空间，端着三棱刺刀的枪管平举在胸前，一步一步朝着陆渊和六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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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刀尖端距离六子的鼻尖不到四米。
六子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手指搭在扳机上，手背上的肌肉绷紧，转头看向陆渊。
“总管，等不了了！再放近两步，连抬枪的地方都没了！”
陆渊没有下令开火，左手反手按在耗子的后脖颈上，五指发力，把耗子的脑袋往铁皮管壁上摁了半寸。
“耗子，你买下城区居住权的五万信用点，还在老子兜里揣着。”
陆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起伏。
“你要是听不出来，现在就拿命抵账。”
脖子上传来的大力让耗子脖子上的血管凸起，他张大嘴巴喘了一口气，鼻涕眼泪混着泥水糊了一脸。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上方豁口外头，最后一组单发点射的脆响穿透了沉闷的脚步声，顺着铁皮管壁直接钻进耗子的耳膜。
耗子原本乱蹬的双腿猛的停住。
他闭着眼睛，满头大汗顺着高耸的颧骨往下淌，干裂的嘴唇飞快开合，跟着那串杂乱的金属撞击声跟读起来：
“两短一长……停顿半拍……三长一短！不对，前头那三声是砸在水泥柱子上的假音，后头敲在空心铁管上的才是真码！”
耗子猛的睁开眼，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扯着破锣嗓子吼了出来：
“两短一长，三长一短！这是当年第七小队的黑话口令！意思是‘左翼包抄，右翼掩护’！总管，这三具死人下管道是假的，他们下一步要拿重火力炸咱们右边的承重柱，把咱们活埋在排污渠里！”
话音落地的同一秒，管道上方右侧的泥土层里，传出一阵极轻微的定时引信嗡鸣声。
老鬼的套路从来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正面的白刃战只是为了把防守方的注意力全吸在管道口，真正的杀招早就埋在了右侧的排污渠承重柱底下，等里头的人开火接敌，炸药就会直接掀翻整条通道；既然右边是死路，那外头负责掩护的左翼，必然是兵力最空虚的突破口。
陆渊眼里寒芒一闪，左手一把拽起地上的耗子扔到六子身前，整个人不退反进，朝着前方那三具端着刺刀的缝合兵冲了上去。
“全体放弃右翼！顺着左边排污口往上冲，向左翼集火！”
陆渊暴喝出声，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泵拉到极限，左臂骨血里的坎水冻气顺着掌心喷涌而出，直接灌进脚下那滩半尺深的排污渠脏水里。
咔嚓嚓！
刺骨的寒气瞬间锁死了前方两米的路面，浑浊的泥水在零点五秒内凝结成一层滑腻的坚冰。
冲在最前头的那名缝合兵一脚踩在冰面上，沉重的合金底靴打了个滑，原本平举的三棱刺刀往上一挑，扎穿了管道顶部的铁皮。
陆渊贴着冰面滑铲过去，避开刺刀锋芒，左手的大口径改型手炮直接塞进那名缝合兵胸前破损的防弹衣豁口，顶死在里头盘绕的黑色神经导管上。
砰！
高爆穿甲弹在狭小的胸腔内部炸开，狂暴的火光将那团浸泡在淡蓝色培养液里的管线连同背脊芯片一块儿轰成了碎渣。
轰隆——！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刹那，管道右侧的那根粗大混凝土承重柱发生了剧烈爆炸。
埋在柱子后头的五公斤军用梯恩梯同时引爆，整条右侧排污渠被狂暴的气浪硬生生掀飞了顶盖，几十吨重的钢筋水泥块夹杂着滚烫的泥浆倾泻而下，瞬间将陆渊和六子原本藏身的拐角填了个严严实实。
冲击波顺着管道往前推，推着陆渊的后背往前猛冲了三米。
他借着这股气浪的推力，单手撑住报废缝合兵的肩膀，整个人腾空跃起，一脚踹在第二名缝合兵的面门上，将其连同第三名缝合兵一块儿踹得向后倒退，直接撞开了管道左侧那扇生锈的铁皮检修门。
“六子，跟上！”
陆渊翻身滚出检修门，战术直刀顺势一挥，斩断了缠在门口的一根绊雷引线。
六子拖着断腿，架着耗子从漫天烟尘里钻了出来，手里的改型步枪对着倒在检修门口的那两具缝合兵连抠扳机，掩护着陆渊冲上地面。
外头依旧是白茫茫的浓雾。
这里正是废弃商场的左翼外墙死角。
正如耗子破译出来的口令一样，原本围在商场外围的那十几名缝合兵，有大半都调去了右侧准备补枪收尾，左翼这片开阔地上，只留了孤零零的两名缝合兵端着转轮霰弹枪守在沙袋掩体后头。
这两具活死人显然没料到猎物会顶着爆炸从左翼的检修井里杀出来，背脊里的芯片还在等待后方142赫兹频段刷新指令，动作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陆渊根本不给他们调转枪口的机会。
他双脚落地，右腿外骨骼的传动轴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跨过半人高的沙袋，右手战术直刀带着破风声，自后向前捅进左边那名缝合兵的后颈窝。
刀尖精准挑碎了脊椎骨里的蓝色芯片。
与此同时，他左手的大口径手炮横移半尺，枪口抵住右边那名缝合兵的后脑勺，拇指压下击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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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十二点七毫米的特种弹头从后脑钻入，直接掀飞了整张复合防毒面罩，连带着将下方的颈椎连接件轰成两截。
两具沉重的身躯一左一右栽倒在泥水里。
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十米宽的口子。
六子架着耗子从检修井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看着地上还在冒白烟的两具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咧开干裂的嘴唇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鬼活着的时候算计咱们，死了还得被咱们拿他的老黄历反将一军！”
耗子瘫在六子脚边，双手捧着自己那只发红的左耳朵，胸口剧烈起伏，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五万……总管，这回……这回值五万信用点了吧……”
陆渊甩掉战术直刀上的蓝色培养液，反手插回刀鞘。
他看了一眼商场右侧还在不断坍塌的废墟，那里的缝合兵已经被阿城的频段重新接管，沉重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朝着左翼包抄过来。
这套破译口令的法子只能用一次，裴寂不是傻子，一旦发现左翼防线被提前撕开，立刻就会意识到摩斯密码泄密，接下来这群死人绝对会彻底放弃声波通讯，改用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起来，去街角跟老陈汇合。”
陆渊伸手一把薅起地上的耗子，顺手替六子架住另一条胳膊，三人踩着满地的碎砖烂瓦，朝着五十米外二排长老陈驻守的制高点撤退。
浓雾在身侧翻滚，前方的街口已经能看到老陈他们藏身的那半截断墙。
就在三人刚刚跨过商场外围的排水沟、距离街口不到二十米的时候。
嗡——！
一阵低沉的涡轮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左侧一栋倒塌的纺织厂锅炉房废墟后头传了出来。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泥水坑里的污水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哐、哐、哐！
那堵高达四米的红砖锅炉房外墙，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硬生生撞塌，漫天砖块四散飞溅。
一台足有三米五高、通体覆盖着灰白色厚重复合装甲的军用重型机甲，迈着粗壮的液压机械腿，从烟尘中跨了出来。
机甲的胸口焊接着奥古斯都家族的荆棘花徽记，双肩上方各挂载着一具蜂窝状的微型火箭巢，而它的右臂位置，赫然是一挺长达两米、由六根三十毫米口径枪管组成的重型火神炮。
咔嚓！
机甲头部的独眼红外探照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穿透浓雾，直接打在陆渊、六子和耗子三人的身上。
六根粗大的三十毫米枪管在电机带动下开始飞速空转，发出刺耳的金属啸叫，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毫无掩体的撤退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