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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第七城 / 第 47 章

第565章 顺藤摸瓜

陈福生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还在半空悬着。

陆渊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将那条干瘪的胳膊塞回烂棉袄里。

“死人开不开枪我不知道,活人要是再在这里扎堆,全都得冻死。”

陆渊站起身,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杆喷出一股短促的白汽。

六子拖着打夹板的伤腿挪过来,肩头顶着步枪,腮帮子鼓着。

“总管,这老头的话能信几分?死人端枪放哨,荒野上的流寇讲鬼故事都没这么编的。”

“死人不会扣扳机,电缆会。”

陆渊从怀里摸出那块老式机械怀表,表盖弹开,里头的分针还在被磁场拉扯着原地乱晃。

“阿城的脑神经成了中继站,身上连着电缆的尸体,不过是挂在电路末端的撞针。”

六子呸地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用靴底碾进冻泥。

“妈的,拿活人喂毒口粮,拿死人当绊雷,内城这帮穿白大褂的畜生,脑子全长在下水道里了。”

后方的雾气越来越厚,硫磺和煤烟的味道混着生石灰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陆渊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耗子。”

缩在卡车大轮子后头的那团烂棉袄动了。

耗子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仅剩的发黑布条包着的肉桩子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陆爷,小的在呢。”

“你常年在灰烬区钻狗洞,南边这条通往配水站的路,你走过几回?”

耗子把那只碎了镜片的护目镜往下扒拉了一下,露出一双发黄的眼珠子。

“回总管的话,大灾变前这片是第七纺织厂的排污主道,旧时代的水泥管子埋得深。后来内城修外墙,把地底下的承重梁给压塌了大半,路面底下全空了。”

耗子抬手朝着正南方的白雾指了指。

“往前走不到四百米,就是旧时代的百货大楼遗址。大楼塌了半边,横在街心,大路两边全是深坑。要想过去,只能从塌陷区中间那条两米宽的残桥上过。”

陆渊按亮战术手电,光柱往前方扫了扫。

不到五米远的地方,浓雾就变成了一堵不透光的灰墙。

电子罗盘彻底报废,车载雷达上的波形扭成了一团乱麻。

“老陈,带你的人留在这儿看住伤员和车队。”

陆渊头也没回地吩咐。

“机枪组占住街口那两个制高点,把消音套筒旋紧。没有我的信号弹,谁都不准开火。”

“是!”

二排长老陈低沉地应了一声,带着老兵迅速退入街角阴影。

陆渊单手拎起大口径改型手炮,拇指扣上保险栓,看向耗子。

“你前头带路,六子跟我押后。步子放轻,踩准了再落脚。”

耗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没敢多嘴,猫下腰,整个人趴伏在地面上,像一只觅食的野狗,四肢着地顺着路边的水泥马路牙子往前爬。

浓雾笼罩的街区没有一点风声。

两侧坍塌的临街商铺只剩下一根根扭曲的螺纹钢筋,灰黑色的水泥碎块散落一地。

陆渊跟在耗子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脚底下的触感越来越不对劲。

硬邦邦的水泥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踩上去发软的黑色油泥。

空气里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电线短路后烧焦了外皮的塑料味。

咔哒。

走在前头的耗子身子猛地一僵,两只手掌平平贴在泥水里,整个人贴在了地面上。

六子跟在后头,伤腿上的木板差点撞在一根生锈的护栏上。

陆渊伸手一把攥住六子的领口,将人硬生生提在半空,脚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耗子慢慢转过头,脸上的冻疮在冷气里泛着紫光。

他伸出一根完好的食指,指了指自己鼻尖前方不到五公分的地方。

浓重的灰白雾气中,横着一根头发丝粗细的灰黑色细线。

细线的一端拴在断裂的水泥桩底部,另一端没入路面中央发黑的污水坑里。

要不是耗子整张脸贴着地皮,站直了走,靴底绝对会直接撞上去。

陆渊缓缓蹲下身,纯黑机械外骨骼发出极轻的承重沉降声。

他顺着那根细线的走向,低头看向污水坑。

坑里的烂泥被扒开过,边缘有新翻上来的湿土。

在水坑正中央,半埋着一个扁平的墨绿色圆盘。

圆盘正上方印着一行白色的军用编码:C-48防步兵多向跳雷。

跳雷顶部的引信上,焊接了一枚火柴盒大小的改型电雷管,电缆顺着水坑底部的裂缝,一直通向街边的下水道铁箅子。

陆渊眯起眼睛,视线顺着下水道的缝隙往深处探。

铁箅子下方,黑漆漆的洞口里挂着整整一排用铁丝扎紧的梯恩梯炸药柱。

六子探头瞅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帮孙子……把整条下水道全塞满了炸药。”

六子压着嗓门,嘴唇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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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脚要是踩实了,不光引信会炸,地底下的串联雷管能把整条街的地皮掀翻过来。咱们五十号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这种布雷手法不是荒野流寇的野路子。

流寇手里的炸药金贵得很,通常是挖个坑埋一颗,恨不得一颗地雷炸死三个人。

只有内城受过正规工兵训练的专业部队,才会用这种连环引爆的绝户阵法。

把跳雷当引信,把下水道当药室,只要触发一个点,整条撤退路线全部炸塌,连救援的余地都不留。

“裴寂的人干的。”

陆渊的声音很低,从防风领子底下漏出来。

“他们没打算让人活着靠近配水站。”

耗子把脸从泥水里拔出来,鼻尖上沾着一抹灰黑色的黏土。

他伸出舌尖,在嘴唇上残留的泥土上轻轻舔了一下。

舌头上立刻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感,伴随着淡淡的苦味。

耗子把嘴里的唾沫吐在旁边,脸上浮现出一抹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神色。

“总管,这手法太糙了。跟我走,只要顺着地雷连线的死角,就能摸到他们的火力点。”

陆渊看着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耗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辐射水泡烂的黄牙。

“内城的工兵讲究条例,地雷埋下去得防潮,他们抹了工业凡士林和硫磺粉。可这片地方是旧时代的纺织厂废料区,泥里的碱性大,凡士林沾了强碱泥,三小时就会发干结硬壳。您瞧这引信旁边的泥,壳子都裂开了。”

耗子用那截残缺的手指指了指细线的拉扯方向。

“布雷的人是在昨晚后半夜干的活,天冷手冻,他们图省事,所有跳雷的串联线全是从下水道主管道走。下水道的主管要排水,坡度必须往南走。顺着电缆往地势高的地方摸,绝对能摸到他们的主控引爆机。”

六子有些诧异地看了耗子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小子平时偷鸡摸狗,肚子里还真有点狗油。”

“六爷,小的在灰烬区要是没这两下子,早死在变异耗子嘴里了。”

耗子缩了缩脖子,两只手在泥水里轻轻一拨,身子如同一条贴地的泥鳅,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极其古怪。

身躯贴着地面,膝盖和手肘交替发力,每滑出去半米,就用手指轻轻在泥水表面划动一下,试探是否有悬空的暗线。

遇到横在半空的绊线,耗子就把身子蜷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细线下方一两寸的缝隙里钻过去。

陆渊迈开步子,合金靴底稳稳踩在耗子刚刚爬过的泥印上。

每一步的间距,甚至深浅,都和耗子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

六子咬着牙,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腿,小心翼翼地踩着陆渊的脚印。

空气压抑到了极点。

三个人在浓雾中缓慢向前挪动。

四周的景物越来越破碎。

路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倒伏的电线杆和烧毁的铁皮箱,每一堆垃圾下方,都可能藏着一颗足以要命的触发雷。

短短两百米的路程,耗子一共找出了十二处连环雷区。

有些地雷藏在废弃的铁皮油桶里,有些被塞进了死人的胸腔骨架中,只要有人伸手去翻动尸体,瞬间就会引爆地底下的串联炸药。

每跨过一处陷阱,六子额头上的冷汗就多冒出一层。

那不是普通的危险,每一步落脚,脚底板下头压着的可能就是几公斤军用高爆炸药。

“停。”

前方的耗子突然打了个手势。

他停在了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建筑物阴影里。

那是一座旧时代的商场大楼,五层高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坍塌了大半,破碎的预制板斜插在地面上,露出黑洞洞的地下一层通风井。

耗子趴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梁后方,右手死死攥住一根从地下通风井里拉出来的粗黑电缆。

电缆有婴儿手臂粗细,外皮包裹着军用级的防水绝缘胶,顺着商场坍塌的斜坡一路向地下深处延伸。

“总管,找着主线了。”

耗子压低声音,嘴唇贴在陆渊耳边。

“所有的跳雷引信线,最后全汇到这条粗管子里。那帮布雷的人,控制终端就在这个破商场底下。”

陆渊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大楼废墟。

商场正面的玻璃幕墙早已全部碎裂,黑洞洞的门厅像是一个张开的大嘴。

门厅上方的混凝土横梁上,残留着两个被战术直刀刮出来的凹槽,槽口很深,是专业狙击手为了固定枪托临时切出来的依托点。

守军在这座废弃商场里设了暗哨。

陆渊轻轻将大口径改型手炮插回腰间枪套,伸手拔出了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

漆黑的刀刃涂着吸光涂层,在浓雾中没有反射出半点光亮。

“六子,去左边的配电箱后头卡位,封住侧门。”

陆渊低声交代。

“耗子,留在外头警戒,看着电缆。要是里头炸了,立刻切断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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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六子端着步枪,身子一猫,无声无息地隐入商场左侧的碎石堆里。

陆渊顺着坍塌的承重梁,脚掌发力,纯黑机械外骨骼在坎水冻气的压制下没有发出半点机械杂音。

他翻过半人高的碎石堆,身躯如同一片落叶,悄然滑进了商场昏暗的一楼大厅。

大厅内部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和陈旧血腥味。

地面的瓷砖碎裂殆尽,露出底层的泥土。

在大厅中央,几根倒塌的水泥立柱围成了一个简易的环形防御工事。

工事内部搭着一顶灰绿色的防红外帐篷,帐篷顶上挂着一盏光线暗淡的防爆荧光灯,灯罩上贴着三层深黄色的胶布,把光线压得只能照亮方圆一米的地盘。

帐篷周围的地面上,整齐地码放着六个墨绿色的军用弹药箱,箱盖全部敞开,里头全是澄黄锃亮的七点六二毫米穿甲燃烧弹。

两个身穿深灰色作战服的人影正背对着大门,蹲在一台军用便携式引爆终端机前。

终端机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光标,每一个光标对应着街面上的一处雷区。

“一组的雷区没有动静。”

左边的人影开口,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显得发闷。

“第七城难民营那帮人差不多该走完了。上头交代过,等工务派那支突击队踩进雷区,直接引爆主干道,把他们连同平民一起埋了。”

右边的人影手里摆弄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紧固终端机侧面的天线接口。

“工务派那帮少爷兵胆子小得很,刚才外头激光扫了一下,估计早就吓得缩回三号哨所了。咱们在这儿守到中午,要是还没动静,直接按自毁程序撤回地下配水站。”

“别大意,远征军的舰队快穿过平流层了,沈长官交代过,这次试验不能留任何活口。”

左边的人端起旁边的铁茶缸,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水。

“那些被灌了药的平民,身上装的定位信标都亮着呢。只要他们走到卫星站跟前,母体就会被唤醒,到时候整个第七城都得变成饲料场。”

陆渊隐在十米外的一根水泥立柱后方,战术直刀反握在掌心。

他没有急着动手。

这两个人的作战服没有任何军衔标志,但右臂上赫然缝着一个暗金色的刺绣图案。

交叉的战剑,缠绕着带刺的荆棘花。

奥古斯都家族的私兵精锐。

裴寂不仅动用了内城军工派的军械,还把奥古斯都家族的死士拉进了这个死局。

沈曼果然没死透,这个女人把母体排泄物倒进卫星站水塔,利用奥古斯都家族的武装在这里收网。

咔嚓。

陆渊脚底下的碎石块在重力下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帐篷里的两个人影动作极快。

左边的人猛然扔掉铁茶缸,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的大口径冲锋手枪。

右边的人头也没回,握着螺丝刀的左手直接拍向终端机中央的红色自毁按钮!

反应快,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典型的职业军人做派。

陆渊的身形动了。

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阀瞬间爆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

十米的距离,在零点五秒内被直接抹平。

陆渊整个人撞碎了帐篷前方的帆布帘子,战术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自下而上撩起!

噗!

刀锋从右边那名私兵的咽喉刺入,刀尖顺势向上,直接贯穿了颈椎骨。

那人拍向红色按钮的手掌在半空中僵死,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撞翻在终端机上,屏幕瞬间爆开一团电火花。

同一瞬间,左边的那名私兵已经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陆渊面门!

这名私兵的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冰冷的杀意,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然而,还没等他扣动扳机。

一记沉重如铁锤般的合金靴底,已经狠狠踹在了他的胸骨上!

咔嚓!

胸腔的防弹插板当场碎裂,肋骨折断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六米,重重砸在大理石立柱上,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两秒钟。

两个奥古斯都家族的精锐死士全部毙命。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终端机冒着白烟,指示灯疯狂闪烁。

陆渊拔出插在尸体颈部的战术直刀,在死者的军服上擦净血迹。

他弯下腰,从终端机的卡槽里拔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数据芯片,揣进战术背心的内袋。

六子这时候端着枪从侧门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眼神落在那枚荆棘花徽章上。

“奥古斯都的人?”

六子眉头紧拧。

“他们怎么会跟军工派搅和到一块儿?”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财阀和军阀穿的是同一条裤子。”

陆渊把地上的几个弹药箱一脚踹翻,七点六二毫米的穿甲弹洒得满地都是。

“把终端机的引爆电缆全割断,外头的雷区废了。”

六子点头,掏出工兵铲迅速将墙角的粗黑电缆斩成几截。

就在这时,商场废墟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鸟叫声。

那是耗子发出的警戒暗号。

陆渊收刀入鞘,快步走到大厅破碎的窗框边,侧过身子,视线透过瓦砾的缝隙往外看。

浓雾翻滚的街道尽头。

刚刚被他们穿过的那片雷区外围,一阵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破空而来。

踏、踏、踏。

清一色的合金装甲战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没有丝毫杂乱,像是一柄精密的节拍器在敲击地面。

白惨惨的迷雾被这股严整的军阵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

十二名身材高大、身穿全封闭重型防化外骨骼的士兵,手持重型转轮霰弹枪,排成标准的搜剿散兵线,正朝着废弃商场的方向步步逼近。

而在那支巡逻队的正中央,一面黑底银边的军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旗帜中央,赫然是一条盘踞在钢铁城墙上的双头恶狼。

第七星城内城防卫军,第一重装突击营。

陆渊的手指慢慢搭在大口径手炮的握把上,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支巡逻队的编制,是正规军中的主力精锐,绝不应该出现在下城区的难民隔离线。

裴寂的主力部队,已经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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