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黄绿色的雨水浇灭大半,化成腥臭的泡沫贴在挡风玻璃外沿。
雨刷器刮过胶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陆渊把军大衣的领口拽死,左肋外敷的药膏硬块硌着骨头,随着车身颠簸一下又一下撞在铁座边缘。
后厢里,几口行军铁箱撞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
苏砚伸手去扶面前那台固定在减震架上的便携式分析仪,手指在镀铬外壳上滑了一下,指甲盖刮下一层酸黄色的水雾。
“陆总管,这叫行军?”
苏砚用两根手指捏着手帕,擦掉镜片上的白雾。
“第三星城工务派的重载卡车,避震弹簧全换了翻新货。时速四十五公里,摆幅超过七点五度。我的质谱仪里装着第一星城配发的三组同位素标记探针,任何机械微震超标,内部晶体都会碎裂。”
六子坐在靠门的长条凳上,怀里横着改型步枪,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门框。
“苏长官,外头下的是酸雨,不是内城喷泉池子里的香水。这路基下面全泡成了烂豆腐,车轮子要是慢上半拍,整台铁壳子连同你那堆金贵仪器,全得沉进泥塘里喂泥鳅。”
苏砚拉紧了白西装外面的防风外披。
“粗鄙的驾驶习惯。工务派的后勤条例第七条,遭遇强酸气象,所有随行技术人员有权申请原地固化防护,等待气象雷达降噪窗口。”
六子啐了一口唾沫。
“条例?那你问问天上的酸云给不给你打报告?”
车厢里的老兵们靠着铁壁,怀里塞着带血槽的直刀与高爆穿甲弹药袋,冷眼瞅着苏砚。
苏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色皮面硬壳夹,翻开一页,用镀铬钢笔的笔头在纸页上重重点了两下。
“我签署了物资伴随监控协议。你们消耗的每一发十二点七毫米子弹,每一升重油,都要算进战损清单。如果因为野蛮驾驶导致三型检测仪毁损,我会直接在日志里扣掉兵工厂下个季度的合成油配额。”
六子胸口起伏,抓着枪带的掌心满是硬茧。
“狗屁的配额。老子们在排污管里掏弹壳的时候,你连机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拿几个破本子吓唬谁呢?”
苏砚抬起下颌,镜片反过车厢顶灯的黄光。
“这是规则,下城区的流民永远不懂规矩的用处。”
车身在这时候狠狠往左侧倾斜,轮毂压进了一处深水坑,黄绿色的酸泥混合物猛地飞溅起来,直接顺着排气孔倒灌进两股白烟。
车厢中央的减震架发出嘎吱一声哀鸣,固定螺丝崩开一圈铁锈。
苏砚身子往前栽倒,膝盖撞在铁皮箱角上,痛得面皮抽动。
“减速!我命令你们立刻减速!”
苏砚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砰!
驾驶室与后厢之间的加厚隔离铁板被一脚踹开。
铁合页承受不住巨力,断成两截挂在侧壁上。
陆渊从隔断走出来,纯黑机械外骨骼在底板上踏出一记闷雷般的响动。他左手的大口径改型手炮搭在战术扣带上,冰凉的枪管贴着大腿,右手一把扣住苏砚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两寸。
苏砚脖颈被勒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憋闷的抽气。
“苏大审计官,在这片废土上,速度就是命。”
陆渊的面孔几乎贴在苏砚的鼻尖上,眼白里满是熬出来的血丝。
“你的设备再贵,也挡不住变异兽的一爪子。不想死,就闭上嘴抓紧扶手。”
苏砚双手抓住陆渊的手腕,但外骨骼的液压管线稳如铸铁,指骨掐得他脖子生疼。
陆渊五指一松。
苏砚整个人砸在长条椅上,后背撞在钢壁上,捂着喉咙连续咳出几口唾沫。
陆渊看都不看他一眼,跨步迈进驾驶室。
驾驶座上的小战士正死命打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水。
“总管,前面的泥太烂,前驱锁死了一个,差速器发烫!”
“滚去后头,把弹药袋看好。”
陆渊一把将驾驶员拽开,自己落座。
右腿的外骨骼机械构件猛然下压,合金脚掌死死踩穿油门踏板的限位器。
引擎发出狂暴的嘶吼,喷油嘴的燃油喷射声穿透隔音棉。
陆渊双手反扣住方向盘,纯机械外骨骼传导着坎水冻气,硬生生压制住发烫的主轴承。
沉重的突击车在烂泥中拉出一道狂暴的弧线,车尾甩动,六个挂着粗防滑链的重型越野轮胎撕开浮泥,硬把整辆车从下沉的泥沼深坑里拔了出来。
车窗外,漫天酸雨撞击在复合挡风玻璃上,腾起大团刺鼻的白汽。
车轮碾碎路面上横着的旧时代水泥管,压着两旁泛起泡沫的泥浪,冲开那片昏黄的降水带。
车厢后方,苏砚跌坐在地皮上,眼镜掉在铁板缝里,手指死死抠着防震箱的提手,连气都喘不匀。
六子咧开嘴,无声地吐了口浊气,战术直刀插回大腿刀鞘。
陆渊把着方向盘,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
左肋的穿透伤口在剧烈颠簸下传来撕裂的钝痛,渗出的黏液浸湿了腰带。他眯起眼,透过挂满酸液水滴的雨刷,望向车头前方。
酸雨停了。
前面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泛灰的碎石冻土地带。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变异犬的嚎叫,没有荒野拾荒客遗留的垃圾堆,连最喜欢在雨后啄食烂肉的铁羽秃鹫都看不见半只。
地表只剩下两道极深的重型履带印,压碎了冻土层,一直向地平线尽头延伸。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地从对讲机里爆响出来,那是前头开路的侦察先锋车。
六子挂在腰间的通讯器里传出前车驾驶员惊慌失措的叫喊:
“总管,前面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