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的杂音被陆渊一把掐断。
他脚下踩死刹车踏板，六个重型越野轮胎在碎石冻土上滑出两道半米宽的黑印，突击车歪在岩壁旁停稳。
后车厢的几个老兵顺着惯性撞在铁壁上，铁箱子当当作响。
陆渊推开变了形的驾驶室铁门，跳下车。
靴底踩进半冻结的泥浆里，溅起几团灰泥。
前面三十米外的隘口彻底封死了。
两辆十几米长的旧时代重型矿车翻倒在乱石堆中间，车斗朝天，生满黑斑的底盘和生铁大梁犬牙交错，中间还死死卡着三节被炸穿的防爆运兵厢。
两边的灰白色风化岩壁直上直下，把这条道夹成了一条窄喉咙。
风从车架子缝隙里钻过来，打着旋，吹出哨子一样的尖叫。
六子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从后车厢滑下来，单手架着改型步枪，拉动枪机，黄铜弹壳在抛壳窗里响了一声。
“总管，这地方不对劲。”
六子吐掉嘴里的碎烟丝。
“大梁的断茬子是新炸开的，钢条边缘还挂着没烧干净的黑硫磺。这是有人故意推下来堵路的。”
陆渊没搭腔。
他抬手把防寒服的领子拽紧，遮住口鼻，左肋骨刺创口被冷风一激，抽筋一样扯着肉疼。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石崖。
风化岩顶上没有积雪，光秃秃的，几截风干的黑荆棘挂在石头缝里摇晃。
车队中间那辆加装了铅皮装甲的医疗改装车停在第二顺位，车顶的排气孔冒出一缕稀薄的白汽。
车门推开一条缝。
唐影从车厢里探出半截身子，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她手里拎着一把改短了枪管的喷子，工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药水烧出浅疤的小臂。
“走不了就倒回去。”
唐影声音干脆，被风吹得有点发飘。
“后面车厢的冷藏箱靠车载电瓶吊着，温度一过四度，那批蓝血催化剂全得报废。”
陆渊反手按在大腿外侧的改型手炮上，目光在矿车残骸堆下面转了两圈。
“倒不回去。后面二里地全是酸泥坑，退回去就是给天上的侦察机当活靶子。”
陆渊抬脚往废铁堆走，战术靴底在碎石上压出咯吱声。
“六子，带四个人上左边岩坎架机枪。二排的拿撬棍和割枪，去把矿车轴承割开，用头车的绞盘拉。”
“是。”
六子招呼了两个老兵，端着枪贴着岩壁慢慢摸过去。
两个壮汉从后车拖下两根半臂粗的钢丝绳，手里拎着烧煤油的便携割枪。
残骸堆黑洞洞的车底盘下全是烂油污，混着冻雨凝成黑乎乎的冰溜子。
周围太静了。
除了风刮过铁皮的呜呜声，连荒原上最常见的变异地鼠动静都没有。
陆渊停在距离矿车残骸七步远的地方。
地上的冻泥里有一串新鲜的印子，指头宽，陷得很深，像是某种带倒钩的爪子，又像是被削尖了的铁棍在地上戳出来的。
印子顺着车轮一路延伸，钻进了最下面那节运兵厢的烂铁板后面。
陆渊拇指挑开改型手炮的击锤。
咔哒。
机头咬合的脆响在风里格外扎耳。
就在这当口，那截倒扣着的运兵厢铁皮底下猛地炸开一团黑泥！
一个裹着破烂防寒布的黑影从铁板缝里窜了出来。
那东西身形矮小得像条干瘪的野狗，动作快得贴着地皮飞窜，两只脚掌裹着烂胶带，蹬在碎石地上甚至没有带起大动静。
黑影根本没看站在正前方的陆渊，身子贴着地面一拧，直奔车队中段！
它的目标是第二辆车，唐影那台散发着供暖余温和药水味的医疗车！
“有活口！”
六子在岩坎上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机枪保险瞬间压下。
周围的七八个老兵同一时刻抬起枪托，枪栓拉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唐影站在车门边上，神色未动，手里的短管喷子直接压低枪口，食指扣上扳机。
黑影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尖叫，两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掌往前伸，手里死命攥着一团沾满泥浆的烂布包，眼看就要撞在医疗车的踏板上。
冷风里卷过一道破空声。
陆渊脚掌蹬在冻土层上，合金靴底崩碎一块薄冰，纯黑机械外骨骼的液压杆喷出一股高压白汽。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晃动，带起半幅军大衣的下摆，大臂横贯而出。
外骨骼铁爪顺着黑影的后颈一把薅住！
巨力扯动下，黑影整个人被提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冻结的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黑影还没来得及翻滚爬起，一点冰凉锋利的触感已经贴上了喉管。
陆渊手里的战术直刀斜切在黑影的颈动脉边缘，刀刃下压，割破了表皮，渗出一颗发黑的血珠。
外骨骼铁靴沉沉踩在黑影干瘪的胸膛上，重量压得底下传出骨骼错位的酸响。
“别......别开枪！陆总管！陆爷！是我啊！耗子！我是耗子啊！”
地上的黑影两手高高举过头顶，破烂手套前端缺了三根手指，露出包着发黑布条的肉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只护目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上面挂满了黄绿色的烂泥，底下露出一张颧骨高耸、下巴尖细的脸。
脸颊两侧全是被冻伤溃烂的冻疮，黑黄色的脓水和泥垢糊在一起，眼眶深陷得像是两个骷髅坑。
陆渊手里的直刀没挪开分毫，刀尖抵着他的气管。
“耗子？”
陆渊眯起眼，靴底下的力道没有松减。
“两天前，内城宪兵队在南街地下排水管清场，老子亲眼看着你那家盘口被白磷弹洗了一遍。里面的尸首全烧成了黑炭，你在焦尸堆里？”
耗子被踩得喘不上气，嘴里喷着带酸臭味的白沫。
“陆爷，我哪敢死啊！宪兵队的喷火器扫过来的时候，我钻进排粪管的死角里了！那管子下面全是冻住的烂下水，我在屎汤子里泡了一整天，硬是憋到他们撤了才爬出来！”
耗子哭丧着脸，脖子不敢动，眼珠子拼命往下翻，看着胸口踩着的铁靴。
“内城正规军封了所有的哨卡，不管是流民还是线人，逮着就往那个生化大卡车里塞。我顺着您车队的重型防滑链压出来的辙子，一路啃死老鼠跟过来的！陆爷，看在以前给您送过三次信的情分上，收留我吧！我身上带了东西！大东西！”
六子端着枪从岩坎上跳下来，瘸着腿快步走过来，枪口顶在耗子的太阳穴上。
“总管，这孙子以前两头吃，给赵枭递过话，也给奥古斯都当过狗。内城清洗南街，他能活着跑出来？保不齐身上带着追踪芯片，把正规军往咱们这儿引。”
耗子吓得脖颈死死贴在泥地里，两只手拼命挥舞手里那个脏布包。
“没芯片！我发誓没芯片！宪兵队搜身的时候，把我衣服全扒光了，我连牙缝都拿铁丝剔过三遍！六哥，我要是带了尾巴，天打五雷轰！”
陆渊移开踩在他胸口的靴子，但手里的直刀依然垂在身侧，刀尖离耗子的眼珠子不过三寸。
“站起来。”
陆渊的声音冷淡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头。
耗子连滚带爬地翻过身，两只膝盖跪在冻泥里，根本不敢站直，双手把手里的破布包举过头顶。
“陆爷，这是从工务派第三测绘组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地下水网第七区到十二区的全套高压阀门图，连内城正规军都没这玩意儿！”
唐影提着喷子从医疗车旁走过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高纯度苏打水味道，那是配制强碱性酶留下的气味。
唐影伸出两根戴着医用胶皮手套的手指，捏住那个烂布包的一角，挑了开来。
布包里裹着三张泛黄发脆的防潮硫酸纸。
纸张边缘被火烧焦了一大块，上面用红蓝细线密密麻麻标满了水流走向、检修井编号，以及一条条打着大红叉的废弃管线。
在图纸的右上角，盖着一个暗红色的钢印。
钢印是一圈齿轮，中间刻着两把交叉的铁锤。
那是旧时代第一星城市政工程局的绝密印记，防伪条码在阳光下反出细密的金属光泽。
唐影扫了一眼图纸下方的坐标系，眼神在几个标着高危生化辐射的红点上停了半秒。
“东西是真的。”
唐影抬起头，看向陆渊。
“第七星城建城的时候，整个地下水网的压力平衡阀都在这几张图上。有了这个，不用走地面上的检查哨，能从排污总渠直插内城核心动力区。”
陆渊伸手拿过图纸，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中段的几个节点上划过。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汇流管道上。
管道的尽头，正连着裴寂控制的第三重工枢纽地下深处。
“你想要什么？”
陆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耗子。
耗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上崩开一道血口子。
“水，一口能喝的干净水，还有半管二级营养膏。”
耗子把头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爷，带我走。内城的人疯了，他们在下水道里放了吃人的生化狗，只要是个活人，抓回去就开膛破肚，把神经管线接在机甲底盘上当人肉电池。荒野上没我的活路，我想活命，我能给您带路！这地下三层的水网，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哪条管子能过人！”
六子在旁边啐了一口。
“想上车？车上的油和口粮都是定量的，凭什么养你这只吃白饭的荒野耗子？”
耗子猛地抬起头，满是污泥的脸上青筋暴起。
“我不是吃白饭的！”
他伸出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指着图纸前方标着一个圆形雷达天线图标的区域。
那是车队原本预定要穿过的北部荒野旧卫星地面接收站。
“陆爷，你们不能按老路走！”
耗子的声音尖锐起来，破风箱一样的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头死死抠进冻泥里。
“沈曼手底下的‘幽灵’残部和军工派的装甲连队，昨天晚上把卫星站给围了！他们在地面站的储水塔里倒了三车黄绿色黏液，把两千多个从下城区逃难出去的流民全关在信号发射大厅里！”
风声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刺耳。
陆渊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直刀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耗子抬起充血的眼睛，牙齿打着颤，吐出几个发抖的字眼：
“总管，那里不能去，那里是死人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