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冻雾混着硫磺味,在兵工厂大广场上铺了厚厚一层。地缝里的机油结成了黑黑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响。
头顶上空,两架深灰色的双旋翼侦察机正压着云层盘旋。引擎转动的闷响压在每个人的脑门上,像是两把钝刀子在铁皮上反复拉扯。
陆渊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扯了扯,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左肋被骨刺穿透的皮肉随着胸口起伏一抽一抽的疼,外敷的黑药膏已经冻成硬块,紧紧粘在碎肉上。他摸出一根糙烟,在掌心磕了两下,划燃火柴点上。
老马拄着一根铁管削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从车间侧门挪过来。
“总管,头顶上那两只铁鸟转了三个钟头了。”
老马把脸上的破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被机油熏黑的老脸。
“南边第三道防线的暗哨刚递回信儿。军工派的两个装甲营往前压了三里地,卡在葫芦口外面。咱们只要前脚拔营,后脚这片厂子就得换上他们的旗号。”
陆渊吸了一口辛辣的烟叶,烟雾在冻气里散成几道灰线。
“他们这是算准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老马吐了口浓痰,砸在冻土上立刻结了一层薄霜。
“咽不下也得咽啊。老鬼脑后那块铁疙瘩是生命线财阀的命根子,他们既然敢把活人当牲口赶进泥坑,南边就已经是张扎严实的铁网。咱这点家当全拉过去,不够内城正规军两轮重炮轰的。可要是留的人少了,去了也就是给人送几盘下水。”
广场中央,七八百个灰烬联防的汉子正围在废铁桶边烤火。
劣质焦炭冒出刺鼻的黑烟,把一张张浮肿发青的面皮熏得乌黑。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和铁器碰击的脆响。
谁都看见了天上的侦察机,谁也都知道南边防线出了什么事。
老鬼那是跟了大家伙儿几年的老骨头,死在泥水沟里不算,脑浆子还被塞了电线。昨天夜里从下水道带出来的录像,早就在营地里传遍了。
恐惧混着一股子憋闷,在人群里闷得发臭。
六子拖着那条打着新夹板的残腿,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花名册,靠在广场的水泥柱子旁。他嘴唇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手指在名单上划来划去,手腕抖得握不住笔。
“总管,名单在这儿。”
六子瞧见陆渊走过来,挣扎着想立正,膝盖骨却发出一声酸响,身子歪了半寸。
陆渊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掌心里的机械外骨骼发出轻微的咬合声。
“站好了。”
六子吸了吸鼻子,眼眶周围全是熬出来的血丝。
“营里能扛枪的还有六百四十二个。除去守库房和锅炉房的,剩下五百多号人都把光荣弹挂在胸口了。只要总管一句话,咱们全拉上去,把南边那个生化狗窝给掀了!”
陆渊扫了他一眼,拿过那张发黄的名单,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一道白印。
“全拉上去?”
陆渊弹掉烟灰。
“全拉上去,后院这六千吨航空燃油给谁留着?这三号车间的机床,还有后山十几万斤掺假口粮,全送给天上那帮飞贼?”
六子咬着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来。
老马在旁边直叹气,铁拐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小泥坑。
“总管说的是实话。咱们要是把底裤都带去拼命,军工派连炮弹都省了,直接开着卡车进来装战利品。到时候就算你在南边把老鬼的仇报了,回头一看,家没了,弟兄们连一口掺泥巴的糊糊都喝不上,全得饿死在荒原上。”
陆渊把抽完的烟蒂碾碎在鞋底,迈开步子朝广场正前方的装卸高台走去。
高台是用三个废弃集装箱焊接起来的,上面架着一挺没有子弹的高射机枪,锈得不成样子。
陆渊抓着铁梯子,一步一步爬上箱顶。
冷风把他的破大衣吹得猎猎作响,纯黑外骨骼在晨光里没有半点反光,沉得像块墓碑。
高台底下的烤火声停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望向集装箱上那个裹着绷带的身影。
空气冷得扎肺。
头顶上盘旋的侦察机似乎察觉到了底下的动静,高度压低了五十米,刺耳的呼啸声从头顶刮过去,带起的狂风吹得地上的黑灰到处乱飞。
陆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帮吃尽了废土苦头的泥腿子。
这些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脸上长满了辐射增生斑,身上穿的防寒服五花八门,补丁摞着补丁。他们是流寇、是拾荒客、是下城区被扫地出门的烂命。
陆渊抬起右手,改型手炮的枪托在集装箱的铁皮上重重砸了三下。
沉闷的敲击声在广场上炸开,压过了引擎的噪音。
“天上的铁鸟,大伙儿都看见了。”
陆渊开口,嗓音干哑,顺着风刮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内城的老爷们觉得咱们是垃圾,觉得下城区那几万条命是给远征军垫脚的泥巴。老鬼让人把脑子挖了,塞上电线,当狗一样赶回咱们的排污管里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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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有人把手里的改型步枪攥得咔咔响。
“有人跟我说,拉上所有人,南下去跟他们拼个干净。”
陆渊往前走了一步,战术靴踏在集装箱边缘。
“放屁。”
这两个字砸在冻土上,底下彻底安静下来。
“老子带着你们从灰烬区爬出来,抢下这片兵工厂,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当壮烈的死鬼。命只有一条,拼光了,这兵工厂就是内城的,你们留在地窖里的老婆孩子,明天就得被装进低温棺材里当引信。”
陆渊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六子和老马。
“大部队留守,保住咱们的命根子。六子,挑五十个不怕死的,跟我走。不为建功立业,只为把咱们的人带回来。”
话音落下。
广场上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冷风吹打铁皮的呜咽。
一秒。
两秒。
咚!
最前排的一个独眼老兵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厚重的战术靴重重砸在冻硬的泥浆里。
紧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连成一片,几百个汉子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向前压出一步。破旧的枪托整齐划一地撞在胸甲上,撞出沉闷的金属闷响。
没有口号,没有呼喊。
只有一排排往前探出的身体,把原本空旷的广场压得只剩下一条窄道。
六子站在高台下方,喉结拼命滑动,眼眶里的红血丝快要裂开。他扯开嗓子,声音沙哑地吼了起来:
“一营二连,张大锤!”
“到!”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提着霰弹枪大步跨出队伍。
“机枪班,瘸腿李!”
“在!”
“侦察排,耗子手底下的三个生瓜蛋子!”
“在!”
六子的破嗓门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人,没有片刻迟疑,提着自己的家伙什就往高台左侧的空地上聚拢。
没被点到名字的汉子站在原地,脚底板像生了根,死死盯着那支正在集结的小队,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大片大片的白雾。
五分钟不到。
五十个全副武装的老兵在空地上排成五列。
每个人的胸口都绑着双联弹药袋,腰后插着两枚粗制的高爆水银雷,大腿外侧绑着带倒钩的战术直刀。他们身上的武器新旧不一,但每一杆枪的机头都磨得锃亮。
陆渊从集装箱上跳下来,稳稳落在线头散乱的空地上。
震动牵扯到了左肋的伤口,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往脑门上窜。陆渊面色如常,只是脚下的步子稍稍放沉了些。
他走到那五十个人面前,目光从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扫过去。
“把身上的水票和私人物件,全交给老马。”
陆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去南边,能不能回来两说。死在路上的,抚恤金按三倍算,从商道的过路费里扣。活着的,兵工厂的干粮管够一辈子。”
五十个汉子沉默地解下脖子上的布袋,有的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面值五百水票,有的摸出一块磨平了的旧弹壳,整整齐齐地扔进老马端着的铁皮盆子里。
铁片落进盆底,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老马端着盆子的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六子,带他们去三号库房领高爆穿甲弹,每人加配两个基数。车队的履带全挂防滑链,半小时后在后门集结。”
陆渊挥了挥手,转身朝办公区的大楼走去。
“是!”
六子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过身,拖着残腿带队朝库房跑去。
广场上的大部队开始有序后撤,按照原定的防守部署,重新进入各个防御碉堡和机枪阵地。
天上的侦察机似乎察觉到底下兵力的调动,呼啸着拉高了仰角,朝内城方向飞去报信。
陆渊踩着满地的烂雪,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
兵工厂的这栋小楼是旧时代的产物,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骨架。
他穿过两条走道,在一扇挂着“调度科”铁牌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里面传出金属零件磕碰的声音,夹杂着柴油炉子微弱的燃烧声。
陆渊推开门。
阿兰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
她身上的旧军装敞着怀,里面缠着的脏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了一大片,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桌上摆着一台拆开的旧式跳频电台,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正小心翼翼地校准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水晶谐振器。
那只蒙着死灰色阴翳的右眼在电炉子的火光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
陆渊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插上了沉重的铁插销。
“外头点齐了?”
阿兰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稳如磐石。
“五十个。”
陆渊拉开桌前的铁椅子,坐了下来。外骨骼的金属关节碰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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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五十个人,塞不进南边防线的牙缝里。乔烈在葫芦口外面架了六门二百零三毫米的重型榴弹炮,只要雷达扫到移动目标,一轮齐射就能把半个山头犁成焦炭。”
“我知道。”
陆渊伸手进大衣内衬。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左肋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从内衬深处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
盒子通体漆黑,边缘处焊着一圈铅皮,沉甸甸的。表面用尖锐的东西刻着一个残缺的太极图,图案内侧压着一道细小的奥古斯都家族荆棘暗记。
砰。
陆渊把铁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了阿兰面前。
铁盒压在桌板上,把桌上的几枚小齿轮震得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阿兰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黑铁盒,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陆渊靠回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火柴盒,又点了一根烟。
“我南下之后,兵工厂归你管。”
陆渊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老马心软,六子太冲动。真要是到了守不住的那一步,内城的人踩进厂区大门的时候,把这个盒子打开。”
阿兰伸出带着黑机油的手指,指尖在铁盒的铅皮焊缝上摸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质感,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甚至带着轻微的共振频率。
阿兰完好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死灰色的义眼内部也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
“你疯了?”
阿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渊的脸。
“这里面装着的是......”
“闭嘴。”
陆渊吐出一口青烟,打断了她的话。
“钥匙在里面,引信也在里面。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说了算。”
陆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防寒服的下摆,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铁门把手上,顿了半秒。
“要是我们没回来,把这地方炸了。一颗螺丝钉,也别留给内城那帮杂碎。”
说完,陆渊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柴油炉子微弱的噼啪声。
阿兰坐在桌后,那只蒙着灰翳的右眼倒映着炉火的微光,五根手指慢慢覆在了那个发热的黑色铁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