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履带拖车碾过头顶的街道。
成吨重的机械压力顺着混凝土裂缝灌下来。天花板上的灰浆混着生锈的钢筋残渣扑簌簌往下砸，劈头盖脸浇了陆渊一身。
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在逼仄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发麻。
陆渊仰着脖子，视线死死咬住防爆玻璃面罩上方那条半尺宽的裂缝。
探照灯的惨白光柱顺着街道扫过去。光晕里全是翻滚的火山灰和辐射尘。
拖车走远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密密麻麻、拖泥带水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压电击棍爆出的刺耳滋滋声。
“快点走!不想挨崩就给老子把腿迈开!”
全封闭式重型防化服包裹的内城军工派士兵，端着电磁步枪，像驱赶牲口一样走在街道两侧。
夹在中间的，是两三百号衣衫褴褛的外城平民。
这些人脖子上全套着粗大的电子镣铐，镣铐之间用高压防爆线连在一起。脚底的破布鞋早被地上的酸水烧烂了，皮肉翻卷着踩在滚烫的街道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黑印子。
走在队伍边缘的一个老头腿一软，半跪在泥水里。
旁边的内卫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手里的电击棍直接捅在老头的后腰上。
三万伏高压电瞬间贯穿躯体。
老头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抽搐了两下，皮肉在电火花中迅速碳化，烧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后面的人群爆出一阵压抑的哭腔，硬生生踩着老头的焦尸继续往前挪。
陆渊把左手的纯黑机械外骨骼卡在混凝土断层里，借力将身体往上顶了半米，整张脸几乎贴上了那道生锈的铁格栅。
他的视线越过这群平民，落在队伍的最前方。
带路的，根本不是内城士兵。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件披着人皮的工业垃圾。
那东西右腿微跛，走路的姿势呈现出一种极度不协调的僵硬感。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二等执法官制服。制服的前襟全被暗红色的血污泡透了，破烂的布条挂在身上。
一根大拇指粗细的黑色神经管线，从它后脑勺的头骨处硬生生凿了进去，一直顺着脊椎插进后腰。管线表面还跳动着微弱的黄绿色荧光。
它半张脸浮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紫黑色猪头。右半边脸皮被大面积烧伤，皮肉翻卷着和下颌骨粘连在一起。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纯黑。
它就像一条被财阀彻底驯化的猎犬，佝偻着背，走在队伍最前面。那颗残破的脑袋时不时贴近地面，死命抽动着连鼻梁骨都塌陷的鼻子，贪婪地嗅探着周围活人的气息。
一阵倒抽冷气的动静在陆渊身后炸开。
六子那条打着碎石膏的腿猛地磕在旁边的钢管上。他喉咙里滚出一团破风箱似的杂音，左手死死抠住面罩的呼吸阀。
眼眶里的红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泪水夹杂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砸，在防毒面罩内部的玻璃上糊出一层水汽。
“老......老鬼......”
六子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右手一把攥住大腿侧面的爆弹步枪，大拇指死死压在击发拨片上。
那是他们第七分局的老鬼。
那个天天和稀泥、收黑钱，却在极寒风暴里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新警员嘴里的老油条。那个为了掩护陆渊撤退，被星耀财阀私兵按在废墟里打成马蜂窝的兄弟。
现在，老鬼变成了裴寂手里用来驱赶外城平民进焚尸炉的牧羊犬。
六子的枪口猛地往上抬，整个人就要顺着裂缝往外冲。
一只包覆着特种钢材的手套带着恐怖的怪力，直接攥住了六子的后脖颈。
陆渊左臂的机械液压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砰!
六子整个人被陆渊单手硬生生拍在泥水里。
积水溅了两人一身。
陆渊的右膝盖死死顶在六子的脊椎上，把他压得死死的。
“总管!你让我出去!老鬼他妈的在那儿给人当狗!裴寂那帮杂碎把他掏空了装管子!你让我一枪崩了那个内卫!”
六子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泥水里疯狂挣扎，指甲在管壁上挠出刺耳的动静。
陆渊没松手，膝盖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三分。
“闭嘴。”
陆渊的声音冷硬得刮骨。
“你现在开一枪，上面两百个内卫的电磁步枪能把我们这十一个人连同地下室打成筛子。那些平民一个也活不成。”
六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挣扎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瘫在泥水里，双拳死死砸着地面的碎石，手背上的皮全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流。
断耳和二麻子站在旁边，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握着军刺的手背上青筋暴突，谁都没敢多说一个字。
陆渊缓缓松开六子，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铁格栅正下方。
右臂缠着绷带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钝痛。他浑然不觉，探出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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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钢铁手指死死扣住生锈的格栅边缘。指甲缝里的皮肉被粗糙的铁锈硬生生豁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空出右手，伸进防寒服最贴身的内兜。
摸出了一把老旧的治安署制式手枪。
编号07-442。
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撞针边缘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这是老鬼死前留在废墟里的唯一物件，只能打最普通的九毫米子弹，在内城军工派的复合装甲面前，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陆渊把这把破枪紧紧贴在自己左胸的防爆插板上。
枪身的冰冷金属质感透过滤毒罐的带子，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老鬼。”
陆渊盯着头顶那个拖着瘸腿往前爬行的背影，声音压到了最低点。
“再忍忍。我马上送你解脱。”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档口。
街道上那个正低头嗅探下水道井盖的缝合怪，脚步突然钉死在原地。
老鬼那颗紫黑色的脑袋一点点转了过来。
纯黑色的空洞眼珠，直勾勾地对准了陆渊所在的这条下水道格栅。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降到了冰点。
六子屏住了呼吸。断耳手里的军刺已经反握到了胸前。十个老兵的肌肉全部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只要老鬼喉咙里发出半点警报，或者那根神经管线向主控端发送异常生物波段，上面那两百号内卫立马就会把高爆雷扔进裂缝。
陆渊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退。
他贴在胸口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编号07-442的配枪。左臂机械外骨骼内部的坎水冻气已经蓄势待发。
四目相对。
隔着半米厚的防爆玻璃和生锈的铁栏杆，陆渊死盯着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一秒。
两秒。
老鬼那张残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根连接着他脊椎的黑色管线上，黄绿色荧光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他突然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极度诡异的动作。就像是一台卡带的老式放映机。
那张烂了一半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随后，老鬼转过身，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继续迈着僵硬的步子，领着那群平民朝医疗区的方向走去。
游行队伍的动静一点点远去。
直到电击棍的电流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通道里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他没叫人。”
六子从泥水里爬起来，愣愣地盯着头顶那条空荡荡的裂缝。
“老鬼还认识我们!他还有记忆!”
“他连脑前额叶都被裴寂挖干净了。拿什么记。”
陆渊把那把旧配枪重新塞回内兜。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这群还处在极度紧绷状态的老兵。
“内城军工派的生物技术，没你们想的那么神。那根神经管线只能强行接管他的运动中枢。老鬼的潜意识里，还在抗拒主控端的扫描。他刚才那个歪头的动作，是底层逻辑代码和残留生物本能发生冲突的物理停顿。”
陆渊拔出大腿外侧的改型手炮，单手褪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压满的高爆水银弹，咔哒一声重新推上膛。
“这证明了一件事。”
陆渊抬头看向断耳。
“裴寂的活体雷达网，不是铁板一块。老鬼能漏掉我们，说明生命线财阀那套识别系统，对第七分局的基因数据存在盲区。或者说，老鬼在用他最后那点烂肉，给我们硬生生抠出了一条安全通道。”
“总管，咱们怎么打？”
二麻子拎着重型链锯凑上来。
“刚才那队内卫，腰带上全挂着高能爆破手雷。咱们这十一条枪，正经跟他们干阵地战，连一轮齐射都扛不住。医疗区外围肯定全是这种牧羊犬。”
“不打阵地战。”
陆渊用枪管敲了敲旁边的管壁。
“裴寂把外城平民赶向医疗区，说明那里的深渊母体已经到了需要大规模进食的孵化期。刚才那个带队的内卫长，腰里挂着一个通讯终端。老鬼走过去的时候，那个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串红色的乱码。”
陆渊顿了顿，眼神冷得吓人。
“那串乱码的跳频节奏，和阿城那个142赫兹的广播波段一模一样。”
“阿城的信号被截获了？”断耳脸色变了。
“是裴寂在利用阿城的活体雷达权限。”
陆渊甩开左臂外骨骼上沾着的泥水。
“这帮疯子用阿城的脑神经做中继站，给所有的牧羊犬发号施令。只要我们摸进医疗区的地下室，切断阿城那根管子。外头这几百只缝合怪就会瞬间失去目标识别能力。到时候，它们第一个咬死的，就是那些拿控制器驱赶它们的内卫。”
“可是大门怎么进？”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医疗区正门全是重火力机枪阵地。”
陆渊抬起左手，五根钢铁手指硬生生插进头顶那块松动的混凝土断层里。
“走正门。”
坎水冻气顺着机械指节猛地爆发。
极致的低温瞬间将混凝土内部的水分冻结成冰。热胀冷缩的物理反应在几秒钟内将一整块两吨重的水泥板撑出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给我破!”
陆渊腰部发力，左臂液压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轰隆!
头顶的格栅连同那块巨大的混凝土板被陆渊单手硬生生扯了下来，砸在旁边的废液池里，激起半人高的酸水。
一条直通地面街道的豁口彻底敞开。
漫天的火山灰顺着豁口灌进下水道。
陆渊第一个踩着碎石堆翻上街道。
战术靴踩在被高温烤得焦黑的柏油路面上。
正前方五百米外。
第七星城最核心的建筑群——恒温医疗区，像一头趴在废土上的巨大钢铁巨兽，横亘在灰暗的天幕下。
厚达两米的特种合金防爆大门，此刻正毫无防备地向两侧完全敞开。
门内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不属于地球生物的低频震动。
陆渊端平手炮，大步踩进风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