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着冰碴子刮过第三城中心广场。
全息投影屏幕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柏岑站在高台上,那身剪裁得体的白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双手压在发言台上。
麦克风将他那经过严密包装的官腔放大,在广场上空回荡。
“各位第三城的市民......”
柏岑的声音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沉痛。
“过去的一周,是我们最艰难的日子。流寇封锁商道,军工派物资失窃,导致下城区补给断裂。这都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妄图颠覆星城秩序的阴谋!”
台下站着几千个衣衫褴褛的底层市民。
这些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皮包骨头的脸上满是冻疮和辐射斑。他们听不懂什么颠覆秩序,他们只关心今天能不能领到掺着锯末的合成营养膏。
柏岑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
“在第一星城工务派的英明指导下,我们果断出击!昨夜,工务派特遣编队以雷霆手段,彻底粉碎了北部商道的流寇封锁线!捣毁了宿原的贼窝!”
“我在此宣布,北部商道全线贯通!粮价即日起恢复正常供应标准!”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工务派万岁!”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有救了!”
几个饿得脱相的老人当场跪在结冰的水泥地上,朝着高台不停磕头,眼泪混着鼻涕流进嘴里。没人关心是谁在冰天雪地里挨了枪子,也没人关心荒野上死了多少人。只要有粮食,台上站着的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纪禾站在柏岑侧后方。
这位第三城工务总监的脸之前被陆渊用电子板拍断了鼻梁骨,现在肿得像个紫黑色的猪头,头上还戴着沉重的电子镣铐。
他强忍着脸部的剧痛,咧开漏风的嘴,用力拍打着双手带头鼓掌。
那副谄媚的姿态,比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还要标准。
柏岑转过头,给了纪禾一个赞许的眼神,随后重新面向狂热的人群,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
他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陆渊那个泥腿子在前线跟宿原拼命,替他把最硬的骨头啃了下来。他只需要坐在内城,动动嘴皮子发个通报,把军用物资失窃的屎盆子往陆渊头上一扣,这打通商道的破天之功就稳稳落进了工务派的口袋里。
借刀杀人,顺手牵羊。
这才是星城权斗的最高奥义。
视线切回兵工厂冻土货站。
老旧的收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柏岑的安民演说。
哐当!
一把编号F00-3-114的重型液压扳手被狠狠砸在铁皮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老马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竖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这帮穿西装的王八蛋!”
老马一脚踹翻脚边的空机油桶。
“血是兄弟们流的!雷是宿原蹚的!老子带着人连夜搬空了粮仓,现在功劳全成了他们工务派的!连他妈的一句灰烬兵团都没提!”
六子拖着打石膏的残腿,端着爆弹步枪在车间里来回踱步。金属脚掌踩得地面嘎吱作响。
“总管!这气能咽?咱们带人杀回第三城,把柏岑那张小白脸塞进排污管里!”
车间角落的破沙发上。
陆渊闭着眼睛,右手臂的机械外骨骼已经卸下,放在一旁的板条箱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残缺太极图的黑色铁盒子。金属棱角在指腹上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收音机里,柏岑那虚伪的演讲还在继续,伴随着市民感恩戴德的哭喊。
陆渊睁开眼,视线落在铁盒子上。
柏岑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确实漂亮。直接在舆论上把灰烬兵团踢出局,剥夺了他们占领北部商道的合法性。如果现在强行打着灰烬联防的旗号进城,柏岑马上就能调动内城防卫军,以叛军的罪名把他们全剿了。
讲规矩,那是在牌桌上赢不了的时候才干的事。
“急什么。”
陆渊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把老马和六子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爱演,就让他演个够。飞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骨头才碎得更透。”
老马急得直搓手,那条打着新石膏的伤腿都在发抖。
“我的亲总管哎!现在全第三城都以为是工务派打下的商道!咱们手里这几千斤粮食和高压合成油,就成了来路不明的黑货!只要车队一靠近中层防线,他们就有借口开火!”
陆渊把铁盒子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约翰那边安排好了没。”
老马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安排好了!几百桶高压合成油全卸进废弃排污渠了。老约翰带着三个伙计,把引爆线路一路接到了总控室。只要您一按遥控器,整个第三重工枢纽地下水网瞬间就能变成个大火炉!”
陆渊拿起桌上的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二级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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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瞎子办事确实利索。
地下水网是第三重工枢纽的命脉。上面打得再怎么花里胡哨,只要把地下炸个底朝天,军工派的生产线和工务派的供暖系统全得瘫痪。
但这只是兜底的掀桌子手段。真炸了,他也落不到好。
陆渊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把柏岑的脸踩在泥地里摩擦。
“把纪禾签字画押的那本账册拿过来。”
陆渊抬起左手,擦掉嘴角的水渍。
老马赶紧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账本。这东西是之前陆渊用奥古斯都臂章威逼纪禾留下的罪证,上面记录了工务派倒卖军用物资的全部流水。
陆渊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
纸张上还沾着纪禾吐出来的血点子。
“柏岑不是说,是工务派打下的商道吗。”
陆渊把账本扔回给老马,眼神冷峻。
“老马,你带人去把那三辆重卡发动起来。车上挂满灰烬兵团的战旗,把宿原那老狗剥光了绑在头车的引擎盖上。”
六子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总管,咱们硬闯?”
“不用硬闯。”
陆渊站起身,抓起那把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改型手炮,插进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
他必须用一种最粗暴、最让内城权贵下不来台的方式,把这盘棋彻底砸烂。
“柏岑在广场上装大尾巴狼。我们就带着战利品去给他道贺。”
陆渊走到车间门口,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铁皮。
“他要平抑粮价,咱们就拉着实打实的粮食去交差。我倒要看看,当着几万难民的面,柏岑敢不敢下令朝运粮队开火!”
老马抱着账本,喉结疯狂滚动。
他听懂了。
陆渊这是要用这几千斤粮食和宿原的尸体当投名状,直接去砸柏岑的场子。如果不接,市民的口水就能把工务派淹死。如果接了,那就等于坐实了灰烬兵团的功绩,柏岑刚才的演讲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何况,陆渊手里还捏着工务派倒卖物资的催命账本。
这哪是去交差,这分明是去逼宫!
“干了!”
老马咬着牙,把账本死死塞进怀里。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兜里揣着高压合成油,手里攥着内城高官的命门,这感觉比抽了红松提取物还要上头。
机器的轰鸣声在冻土货站外响起。
三辆经过老约翰粗糙改装的履带式重卡,排成一列停在空地上。
车厢里堆满了贴着星耀封条的合成营养膏和物资。头车的引擎盖上,曾经的荒野霸主宿原被几根粗大的铁链死死捆着,身上只剩下一条破烂的底裤,冻得浑身发紫,嘴里塞着一块发臭的破布。
陆渊拉开车门,踩着踏板跨进驾驶室。
“六子,去通知防风镜暗桩。”
陆渊握住方向盘,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六子。
“告诉军工派的邵衡。工务派抢了他们的功劳,现在还想吞下咱们手里的粮食。问问他,想不想看一出好戏。”
六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放风!”
重卡的离合器发出沉闷的咆哮,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履带碾碎地面的冰层。
四个小时后。
第三城中层防线。
风雪在这个时间点稍微小了一些。
柏岑的安民演说已经结束。广场上的市民领到了第一批掺水严重的救济粮,正三三两两地散去。
防线关卡处的几个治安署警员正靠在沙袋上抽着劣质烟卷。
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震动。
沙袋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水杯里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波纹。
“什么动静!”
带头的警员猛地把烟头扔进雪地里,一把抓起旁边的步枪。
浓密的风雪深处,亮起三道刺眼的远光灯。
发动机的嘶吼声像一头头发狂的钢铁巨兽,硬生生撕开了白色的毒雾。
一列庞大的重卡车队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车头上挂着破烂但鲜红的灰烬兵团战旗。车厢缝隙里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水。
最前面的那辆车上,一个浑身赤裸、冻得发青的男人被死死绑在进气格栅上。正是荒野上凶名赫赫的宿原。
几十名警员举起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灰烬兵团任何人不得踏入中层防线半步,违者就地正法。
但此时此刻。
那三辆重卡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重型履带卷起漫天黑泥,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直挺挺地朝着精钢打造的防爆道闸撞了过来。
带头的警员喉咙发干,连开枪的命令都喊不出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加厚的防爆道闸被重卡的倒V字型破冰铲硬生生撞得凹陷断裂。钢铁扭曲的声音在风雪中刺耳到了极点。
满载着战利品和粮食的车队,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轰鸣着撞开了第三城的大门。
驶向了那个属于权贵的政治中心。